《大卫·科波菲尔》里朵拉死的那一章
《大卫·科波菲尔》我读了一个多月。两大本,很厚,砖头一样。我一开始读得挺顺,因为狄更斯这个人太会写热闹了——他写的人,一个个都夸张,都过分,都超出常理,但都活得活蹦乱跳,像一群被他一口气吹进书里的、红着脸喘着气的人。可读着读着,热闹底下,慢慢渗出凉来。狄更斯的好,从来不只是热闹。他写快乐的时候,你笑;他写难受的时候,你笑不出来,而且很久都忘不掉。这是狄更斯的半自传体小说。大卫这个孩子,身上有狄更斯自己的影子——过早失去父亲,被送去当童工,在苦难里自己一点点长起来。正因为它带着作者的亲历,那些最疼的段落,才写得不像“编”的。

我是否将成为我自己一生的主角,还是那个位置将由别人来占据,这些只能由我的传记来说明。
—— 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开篇
前面:继父那一家人,写得让人牙痒
全书第二段就把自己交代清楚了:“我出生在一个星期五的夜里十二点。”狄更斯一上来把日子、钟点都报给你,像递过来一张户口本,从此这个人的一辈子你都得跟着看。
大卫小时候的那一段,写得好,也好在它让人闷。他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了一个叫摩德斯通的人。这一家人,连同摩德斯通的姐姐,是全书最让人喘不过气的部分。他们做的一切,都“对”,都“合乎规矩”,都“为你好”——摩德斯通不打孩子,他只是用一种冰冷的、无可辩驳的端正,把大卫的活泼一点点压下去;他姐姐更厉害,永远用“我是为这孩子好”的口吻,把所有的控制,包装成慈爱。这一段我读得很闷,不是因为写得不好,是因为太真了。我知道那种人真的存在——他们不打你,不骂你,他们只是让你每一句话都说错,让你在自己家里,像个犯错的客人。大卫在那样的屋檐下,从阳光的孩子,一点点变成了一个不敢出声的影子。后来大卫被送去当童工,住贫民窟,洗瓶子。狄更斯写他怎么一个人扛着小小的包袱,怎么在陌生的街上找路,怎么在作坊里被使唤。这些段落,没有呼天抢地,但他写大卫夜里想妈妈想得睡不着,写他算自己挣的那几个先令够不够活命——你就知道,一个孩子被推进成人世界的那种孤,是被写透了。我读这部分的时候,年纪还小,只觉得惨。现在再想,狄更斯真正厉害的,不是写“惨”,是写“一个本来该被好好对待的孩子,是怎么一点一点,被'正确'和'规矩'给吞掉的”。这种吞法,比暴力更安静,也更普遍。
米考伯先生:可笑,又可敬
年薪二十镑,年支十九镑十九先令六便士,结果快乐;年薪二十镑,年支二十镑零六便士,结果悲惨。
—— 狄更斯《大卫·科波菲尔》米考伯先生
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人物,是米考伯先生。他是个永远在欠债的人。房租欠着,债主上门,他一边躲一边说:“眼下虽然困难,但事情总会有转机。”这句话,他说了不下几十遍,每次说都诚恳得像第一次说。可转机永远在明天,明天的明天还是没有。他太太也跟着他受罪,家里孩子一堆,吃了上顿愁下顿,可她每次都挺着胸说:“我永远不会抛弃米考伯先生。”那种又荒谬又忠诚的劲头,让人又想笑又心软。这两个人,明明很可笑——一个永远在等转机,一个永远在表态忠贞——但狄更斯写他们的时候,一点也不刻薄。他让他们可笑,又让他们可敬。可笑的是他们的糊涂,可敬的是他们在穷和难里,还护着那点做人的体面:米考伯哪怕被债主堵门,也要把领结打好;他太太哪怕揭不开锅,也不肯说一句后悔嫁了他。我后来每次米考伯先生一出场,就高兴。就像在一条沉闷的街上,忽然遇见一个一边破产一边跟你鞠躬的老绅士。狄更斯写喜剧人物,最高明的地方就在这:他让你笑,但笑完了,你不会看不起这个人。你反而有点想请他喝一杯。米考伯后来去了澳大利亚,在远方发了点小财,给大卫写信,还是那副腔调。我读到他远走高飞、终于等来了“转机”,居然有点欣慰。一个被生活反复戏弄的人,最后好歹被生活还了一点,这在狄更斯这儿,已经算仁慈。
朵拉:我这次读才看明白的问题
朵拉这个角色,是我这次重读才真正看明白的。大卫长大后,爱上了朵拉。朵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是个孩子。她不会管家,不会算账,不会做饭,连条狗都管不好,什么都不懂,也什么都不想懂。她眨着眼睛,娇娇地,把一切都交给大卫。大卫爱她,爱的其实就是她的孩子气。他娶了她,把她当洋娃娃一样宠着。可问题就在这儿:一段婚姻,如果其中一个人永远是孩子,那另一个人,就得永远当家长。大卫后来慢慢发现,他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可以宠的爱人,还有一个能跟他并肩站着的、长大的人。朵拉不是不好,是她停在了十岁。婚后不久,朵拉病了,一天天虚弱下去。那一章,我读了很久,因为一直读不进去。当时我是在医院陪床的时候读到的——家里人在病房里睡着,走廊上偶尔有人推车过去,灯惨白。我读了三页,放下,过了一会儿,又拿起,再读三页。狄更斯写这一段,没有渲染太多。他写大卫坐在床边,写朵拉说话,写她的话越来越轻、越来越不连贯,写她最后把头靠在他肩上。他写大卫后来一直记得,她到最后一刻,还是叫他“孩子气的妻子”。我在医院那盏惨白的灯下,读这几行,忽然觉得书里书和书外,叠在了一起。我不是说亲人在那一刻怎样——而是我第一次具体地懂得,“一个人慢慢从你生活里退场”这件事,是可以被写得这么轻、又这么重的。狄更斯没有哭天抢地,可那几页,比任何嚎啕都有分量。朵拉死后,大卫痛苦了很久。他后来回忆这一段,说那是他生命里“最亲爱的、也是最痛的”部分。我也觉得,朵拉这一条线,才是这本书真正的重心所在——它写一个男人怎么在失去里,被推着长大。
和朵拉相对的另一位女性,是艾妮斯。她从出场起,就是那个“正确的选择”。温柔,懂事,永远在旁边,永远不出错,永远在大卫需要时恰好在。狄更斯显然想让她成为大卫最终的归宿——苦难过后,安稳的、对的那个人。但我不太喜欢她。不是因为她不好,是因为她不像一个人,她像一个答案。一个被作者提前写好了“你最后应该选她”的答案。她太完整、太正确、太没有褶皱了,反而让人想不起来她到底长什么样、说话什么腔调。她存在的意义,似乎就是“等大卫长大,然后接收他”。这大概是狄更斯作为一个男作家的局限:他笔下的“好女人”,往往好得失去了人味;而真正有血有肉、让你记得住的,反而是朵拉那种有缺点的、鲜活的人。一个完美的艾妮斯,敌不过一个会犯错、会生病、会让人心疼的朵拉。读者用脚投票——我们记得的,永远是朵拉。
我不喜欢的地方:太爱分好坏,巧合也太多
狄更斯不是没有毛病。他太爱把好人写得好、坏人写得太坏。乌利亚·希普这个人物,坏得很夸张——永远佝偻着背,永远黏糊糊地说“我很谦卑”,写一次觉得传神,写十次就累了,像在反复提醒你“看,这是个坏人”。这种脸谱化的反派,是维多利亚小说的通病,狄更斯也没免俗。还有那些巧合。这本书的巧合多到让人觉得,这个世界是被一只手安排好的:走散的人偏偏在街头重逢,坏人的阴谋偏偏被刚好的证据戳穿,失散的亲人偏偏在最巧的节点相认。读第一遍觉得温暖,读第二遍就有点出戏——生活哪有这么善解人意。但我也能理解,狄更斯是在报纸上连载的,每周一更,读者要的是“这周有没有转机”。巧合,是他和读者之间的一个默契。你把它当成戏剧性的需要,就能容忍;你偏要拿现实主义的尺子去量,就会硌牙。
最后,大卫和艾妮斯在一起,生活安稳,儿女绕膝,一切都好。狄更斯给了他一个标准的“happy ending”。可我读完,没有很高兴。不是因为我不希望大卫好,是因为我知道,真正让这本书成立的,不是那个安稳的结尾,是朵拉死的那一段,是米考伯永远在等的转机,是大卫在童工坊里算自己那几个先令的夜晚。结尾的圆满,像是狄更斯替读者补上的一个句号。但书真正的重量,全在前面的那些不完整、那些停不下来的遗憾里。
狄更斯的“善”与他的时代
读狄更斯,得放在他的时代看。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贫富悬殊,童工普遍,监狱里关着欠几个先令的人。狄更斯自己童年就进过黑工厂,这段经历他一辈子没放下。《大卫·科波菲尔》里那些苦难,不是编的,是从他自己的骨头里抽出来的。所以他写穷、写孤、写孩子被糟蹋,格外狠,也格外真——因为他写的是自己的童年。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边写那么热闹的喜剧,一边又让你脊背发凉。热闹是给读者的糖,凉是他自己咽下的苦。一个作家,把自己的伤口,既写成让读者笑的米考伯,又写成让读者哭的朵拉,这种能力,是天才,也是代价。
现在的小说,讲究节制、讲究留白、讲究不煽情。狄更斯这种“什么都写满、什么都哭出来”的老派写法,有些人会觉得“太满”“太煽”。但我有时候反而想念这种满。在一个大家都把情绪收得很好的时代,一个敢于哭出来、敢于把善良和残忍都写得明明白白的作家,有一种笨拙的、可贵的热。而且,狄更斯写的那些“系统怎么吃人”——童工、债务监狱、对穷人的鄙夷——换了个壳,今天也还在。所以《大卫·科波菲尔》不是博物馆里的老古董,它是一面有点旧的镜子,照出的东西,还没完全过时。
童年视角:为什么用孩子的眼睛
《大卫·科波菲尔》从头到尾,很大程度是用一个孩子的眼睛在看。大卫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事——继父的冷、童工的苦、朋友的暖——都是从一个还没被世界打磨过的视角叙述的。这种视角的好处是,它保留了“第一次知道世界很坏”的那种纯粹的震惊。成人叙述会修饰、会合理化,孩子不会。孩子只负责把“这件事发生了,我很疼”原样摆出来。狄更斯自己童年进过黑工厂,他用大卫的眼睛,其实是借一个孩子的嘴,把他当年说不出的疼,重新说了一遍。所以这本书读着像自传,不是因为情节照搬,是因为那股疼是真的。文学史把这类书叫“成长小说”(Bildungsroman)——写一个人怎么从孩子长成大人。但狄更斯的“成长”,不是越长大越好的那种。大卫确实长大了,结了婚,有了事业,可他失去的(朵拉、童年、母亲)再也回不来。这种成长,是带着伤口的长大。它提醒你:长大不是升级,是不断地、一件一件地,把纯真换成经历。有的人换得甘愿,有的人换得疼,大卫是又甘愿又疼。这也正是它比那些“逆袭爽文”更值得读的地方——真实的人生,没有满血复活的结局。
这本书我读完之后,最想跟人说的,不是“它多伟大”,而是一句很私人的话:狄更斯写快乐的段落,我大多不太记得了——那些巧合、那些团圆、那些皆大欢喜,读的时候暖,读完就散了。可他写难受的段落——大卫想妈妈、朵拉渐凉的手、米考伯在债主面前的鞠躬——我全记得,一个细节都不丢。这可能就是好小说和热闹小说的区别:热闹会过去,疼会留下来。狄更斯用一整本书的热闹,最后留给你的,是那几处,怎么都暖不回来的凉。而那几处凉,恰恰是他自己,从童年的童工坊里,带出来的。
参考与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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