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
灯这个东西,如今多半只剩装饰。可它曾经是夜里最要紧的一桩事,谁家点着灯,谁家就还醒着,就还在等,就还没把这一天彻底交还给黑暗。
小时候住外婆家,傍晚一过,整个村子一盏一盏亮起来,先是灶房,再是堂屋,最后才是我的小窗。那一小团黄,是白天和夜里之间唯一的过渡,人借着它洗脸、收衣、把要说的话说一半。灯灭了,话也就断了。
后来进城,楼太高,灯太亮,反倒看不见别人的灯。直到有一年冬天加班到深夜,出地铁口,远远看见一栋老楼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窗帘透出方方的暖。我站在风里看了好一会儿,不认识那户人家,却忽然觉得,这城市还没有全睡,还有人和我一样,被一件事拖在了夜里。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李白·长相思》
古人写灯,多半写等。一盏灯亮着,就等于有人在等谁回来,或者等某封信、某场雪、某个不会再来的消息。灯是夜里最笨的守望,它不会问值不值得,只是亮着,直到油尽,或者人回。
我不大点灯了,手机屏幕代替了所有夜晚的光。可偶尔停电,或者故意关掉一切,摸黑找一根蜡烛点上,那点摇摇晃晃的亮,还是会让人安静下来。原来人需要的光,从来不多,只要够看清眼前这一小片,就够把心安放好了。
前夜读书到困,抬眼看见书桌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灯泡微温。我伸手把它拧灭,屋里暗下来的瞬间,窗外的路灯恰好亮起。一明一灭之间,一夜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