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里的公道从不经过衙门
读金庸古龙,常有个怪现象。主角受了冤屈,提剑就走,找仇人当面清算,从没见谁先去县衙写一张状子。一个不需要衙门、不靠官印的世界,被我们读得理所当然,很少有人中途停一下,问他为什么不报官。
侠客的手替了官印
武侠里的是非,多半由主角亲手了断。郭靖黄蓉为误会拔剑,令狐冲受了委屈自己找场子,李慕白为恩怨夜探王府,仇要自己报,冤要自己伸,账要自己算。衙门在武侠里从不缺席,却总被绕开,该判刑的由剑说话,该平反的由拳头定调。读者跟着痛快,是因为有人在替天行道,天不派官来,派一个拿剑的。
史书里侠客站在法的对面
历史另有一套说法。韩非在《五蠹》里把游侠和儒生并列,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在他看来,侠客靠武力私相授受,本就是破坏法度的一种人。司马迁写《游侠列传》,替郭解这些人记下名姓,班固却骂他「退处士而进奸雄」,可见史官对这一脉态度并不一致。唐律重私斗,复仇也受限制,柳宗元写《驳复仇议》,正因为徐元庆杀吏报父仇一案,朝廷上下争该不该赦。古人并非没有法,只是侠客这一路,从一开始就站在法的对面。
武侠里明明有衙门
最硬的一句反驳是,武侠里明明有六扇门,有官府,有皇帝,金庸还写乾隆,写各路清官与赃官,江湖并非没有国法。这话不假,可正因如此才更说明问题:衙门在武侠里从不缺席,却总被绕开。主角遇事先用自己的手,官府要么后到,要么本身就是麻烦的来源。作者和读者心照不宣地达成了协议,要的是一个人提剑就能把账算清的痛快,省去写状子、等公文、看脸色的周折。
不报警的世界为何读着理所当然
武侠繁荣在民国的报刊连载里,一天一段,读者要的是当天的爽利,没人愿意看主角在县衙里写状子。今天合上一部武侠,很少有人想起问,他为什么不报警,这才是最妙的地方。一个完全不依赖国家暴力的世界,被写得天经地义,读者跟着主角提剑行走,从没觉得少了什么。我们读了几十年,读的是一个法外有公道、剑下出公平的梦。
收口
前几晚重看一版老武侠剧,男主又提剑去了仇家,镜头一转,县衙的门始终关着。我忽然想到,全剧没有一个人走进去过。屏幕暗下去,窗外的路灯亮着,和戏里那些挑灯夜谈的客栈,隔了一百年的距离。
参考
- 《韩非子·五蠹》(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 原文
- 《史记·游侠列传》(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 原文
- 《汉书·司马迁传》班固评(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 原文
- 柳宗元《驳复仇议》(古诗文网) · 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