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了几千年的家,底下是头猪
一个人人写了半辈子的字,宝盖头下面蹲着一头豕。家这个字,上头是屋顶,下头是猪,拆开看就是一所房子里养着一口猪。今天我们把家说成亲情、说成归宿、说成最软的那块地方,可它最底下压着的,是饲养和财产。一个字把两层意思叠在一起,上面是人住,下面是畜养,谁先谁后,反而说不清。我们先把它当成字形上的趣闻,往下看才懂,那个字形记着一种很古老的计算方式。
许慎说它形声,段玉裁改口说猪圈
《说文解字》给的答案是「从宀,豭省声」,把它当成形声字,屋顶下面藏着猪叫声的声旁。到了段玉裁作注,他改了主意,说豕是猪圈,引申为人居住的地方。同一个字,两百年前的两代大学者,一个当读音解,一个当意思解,都没把它直接讲成今天那个充满温情的家。一份解释停在声音,一份停在圈栏,温情是后来才长上去的。
甲骨文里本有专门的字写猪圈
麻烦在于,甲骨文里本有专门的字写猪圈,就是「圂」,家里养猪另有其字。那「家」底下这头豕,究竟是猪圈,还是祭祀用的猪,还是别的什么,卜辞给了一点线索。「上甲家」「妣庚家」里的家,指向宗庙与祭祀,不是普通的住房。一个把家定义在祭和财产上的字,后来才慢慢装进情感,它的根须扎在畜与祭,不在情。
卜辞中「上甲家」「妣庚家」之「家」,多指宗庙祭祀之所,与后世「家庭」之义有别。
三种说法各有说不通的地方
「屋里养猪」这个最流行的解释,稳当程度最低。形声说、族祭说、私有财物说,各自有出土材料撑着,也各自有讲不通的角落。一句养猪的地方,收不住一个字几千年来的全部身世,它更像几层意思叠压,最底下一层是畜与财,上面才慢慢长出人和情,一层盖一层。把家讲成养猪,画面感太好,好到让人懒得再追问。
现在说家,没人会想到猪。可那个字形留下来了,宝盖头底下那笔一弯,还是一头豕的模样。一个字最早的身份是财产和祭祀,后来才被情感填满,这没什么不好。只是偶尔写它的时候,会想起它本来不姓温情,它姓饲养,姓归属,姓一种很早就安排好的拥有,拥有牲口,拥有祖先,拥有一处能被点著名字的地方。
今天简体字把家写成了屋顶下面一头猪,可没人会在写它时想到猪。一个字的字形守着它的来路,意义却一路漂到了温情。字形是化石,记着它曾经是什么;意义是活水,记着它现在被怎么用。两者叠在同一个字里,谁也不碍着谁,只是偶尔写它,会想起它本来的那层硬壳。
我奶奶在世时,家里供着一方祖宗牌位,逢年节要上饭。那时候不懂,现在看,「家」字底下那头猪,和牌位上那行字,原来是同一件事的两头,一头管活着怎么养,一头管死了怎么认。一个字把生与死、养与祭都收在屋顶底下,温情是后来才添的屋顶上的瓦,瓦底下压着的,是先于亲情的畜与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