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碗甜汤,算不算一道菜
一桌菜吃到末尾,端上来一小碗甜的,银耳、酒酿圆子或者绿豆沙,旁边随一碟点心。这时候多数人已经放下筷子。菜单上它有时印在点心那一栏,有时干脆不印,点菜的人从来不用为它做决定。上菜的服务员报一声甜汤,桌上没人问这是第几道。
把这事翻回两百多年前,袁枚在《随园食单》里留了一段专门管次序的话。那段话排完先后,末尾忽然拐了一句,说天下原有五味。
上菜之法:盐者宜先,淡者宜后;浓者宜先,薄者宜后;无汤者宜先,有汤者宜后。且天下原有五味,不可以咸之一味概之。度客食饱,则脾困矣,须用辛辣以振动之;虑客酒多,则胃疲矣,须用酸甘以提醒之。
咸者宜先
《随园食单》刊于乾隆五十七年,也就是一七九二年。上菜须知这一条,通行本作「盐者宜先」,也有传本写「咸者宜先」,两种字面上都指向同一件事:味道重的排在前面。袁枚给的理由落在吃的人身上,饱了脾困,得用辛辣振一振;酒多了胃疲,得用酸甘提一提。他排的是一桌人从第一口到最后一口的状态,不是食材的贵贱。
紧跟着那句「不可咸之一味概之」,把这套次序的边界划了出来。咸只是五味里的一味,排在前头不等于它管到底。央视网二〇一九年那篇讲点菜的报道引了全段,还补了美食家熊四智的解释:胃容量有限,浓厚味道持续刺激味蕾,味觉会疲劳。某些菜又讲究烫,舌温过高过低都尝不出味。这套解释是后加的,袁枚当年只写身体反应。
有意思的是,他没写甜汤该摆在哪。辛辣与酸甘都点了名,甘只作为提醒酒后的半句出现,且前面挂着酒多胃疲这个条件,离一桌菜收尾的位置还隔着几道。
排在末尾的那一格
今天中餐宴会的上菜程序,广东省老干部事务中心那份资料列得很齐:凉菜、主菜、热菜、汤菜、甜菜随上点心、水果。原则另有一串,先冷后热,先菜后点,先咸后甜,先炒后烧,先清淡后肥厚,先优质后一般。甜菜明明占了一格,位置却压在所有菜之后,紧挨着点心和水果。
同一份资料紧接着就松了口。全鸭席的北京烤鸭不作头菜,留到最后一道大菜上;谭家菜燕翅席根本没有炒菜,主菜之后换的是烧、扒、蒸、烩。点心什么时候上,各地有在席间上的,有在将散时上的,有甜咸一起上的,也有分开上的。所谓程序,是按席面、菜系、需要临时排的,硬记一条先咸后甜会漏掉大半张桌子。
于是那碗甜汤的处境变得含糊:论次序,它算一道;论名分,它常被算进点心、主食或者饭后那一档;论菜单,它有时不出现。算不算一道菜这个问题,在厨房里没人需要回答,端上来吃完就过去了。
糖从哪一年进的席
宋代以前,甜的来路跟今天不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十五给王灼《糖霜谱》写提要,说《说文》有饴字、无糖字。徐铉《新附字》里收了糖字,也只训作饴,不言蔗造,五代的徐铉尚不知蔗糖事。提要还数了这部书的骨架:凡分七篇,首篇题原委第一,叙唐大历中邹和尚创糖霜,第二篇讲以蔗为糖始末,第三篇种蔗,第四篇造糖之器。第五篇结霜之法,第六篇讲结与不结似有运命并及宣和中供御,第七篇才是糖霜的性味及制食诸法。宋时产糖霜的有福唐、四明、番禺、广汉、遂宁五地,遂宁为最,王灼是遂宁人。
文汇报那篇谈宋人食甜的文章补了另一头:蜜煎雕花、酥蜜食、枣、砂团子、香糖果子这些饭后甜食成一时风气,宫廷还设了蜜煎局。糖霜谱把糖当作一件要专门著录的物产来写,第七篇才轮到怎么吃;到了宴席上,甜味又被挪到一桌菜的最后。《尚书·洪范》列的五味里本有甘这一味,它在味觉序列里排第几,跟它在一席里第几道上桌,从来是两笔账。
技术、物产、席面,三样各自换了节奏,谁也没等谁。把甜味排在末尾讲成自古如此,会把这几条时间线压平成一句习俗,那一句听着省事,查起来对不上。
有人给这一格发证
把上菜次序讲成味觉科学,顺得可疑。多数宴席由厨房出菜节奏、成本、地方习惯和人手排定,袁枚写的是文人雅集与高门家宴。他自己还专门写过戒目食,记下一户商家上菜三撤席、点心十六道,主人得意,他散席回家仍要煮粥充饥。戒目食那一篇嫌的,是把菜堆成一排给人看。宋代风气整体嗜甜,也说明甜味未必自古就守在末尾,席面怎么排,随时代和钱包一起动。
可「算不算」这三个字后来真有人管。二〇一九年四川省人社厅公布二百九十四个可实施的专项职业能力考核,其中有川菜点菜一项。央视网为此访了南京几家老字号,谈味型搭配要起伏、满桌咸鲜会平淡、五六个麻辣又太刺激。点菜一旦成了能考核的项目,一桌菜就得有可数的道数、可归的类目,甜汤落在菜还是落在点心,不再只是口头含糊。菜单、考核表、宴席标准,都在替这一格找位置。
发证的人不关心一碗汤好不好喝,只关心它记在哪一栏。那一栏定下来,厨房照着出,账照着结,考评照着数,连同采购、成本、席面规格一起排进表格里,端上桌的人不必再解释它算什么。
碗撤下去,桌上剩一只水果碟和几双没再动过的筷子。甜不甜这件事,到这时已经由不得那一碗自己说了,问的人、答的人、记账的人各自散了,只剩那一栏还留在表格里没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