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挡不住一条省界
地理课本把秦岭和淮河连成一条线,说线北是北方,线南是南方。翻到陕西省那一页,这条线从省境中间横过去,没有变成省界。北边是延安的塬,中间是关中的平川,过了山是汉中的稻田与江水,三样东西归同一个省会管。一条山把气候、水系、口音和庄稼都分开了,偏偏分不开一张行政区划图。
一二八六年,元世祖至元二十三年,陕西四川行中书省一分为二。汉中划给陕西,此后七百多年没再回去。这道分家令没有征求过秦岭的意见。
一条山能分开什么
贞观元年,唐太宗把天下诸州按山川形便分成十道。周振鹤把十道的名单逐个对回地貌:关内道在潼关以西、陇山以东,河南道在黄河以南、淮河以北,山南道指秦岭以南的汉中、川东山地、南阳盆地和江汉平原,剑南道在剑阁以南。十道里除山南道东西界之外,各道之间都有明确的山川界线,名称本身就把位置报了出来。
那条横切四刀的划法顺着中国地貌的走势。主要山脉与河流东西向铺开,先沿黄河、秦岭淮河、长江、南岭切开,再用太行山、西河、陇山、桐柏山与嘉陵江竖着补几刀,十个区域就出来了。周振鹤补了一句要紧的:元代以前统一王朝的高层政区,基本上不跨越秦岭淮河这条线。彼时划界的人在意的是同一政区内气候、土壤、水利相仿,收税、劝农、修渠都省事。
秦岭在这套秩序里的位置很稳。山北的关中种麦,山南的汉中种稻,翻一趟山要换的不只是口音。把两者分开,既合地理,也合当时行政能管到的粗细。
一二八六年的分家
元初的陕西四川行省是一个战时框架,疆域从陕甘黄土高原一直铺到汉中盆地和四川盆地北部,横跨干旱区与季风区。等到平时治理,行省太大,且握着军、民、财政,朝廷要防的是另一件事:一个省若占住完整的山川形胜,关起门来就能自立。
至元二十三年分省,陕西行省越过秦岭领有汉中,四川行省的北面屏障就此撤去。周振鹤引清人储大文的话数落元代分省:合河南河北为一,黄河之险失;合江南江北为一,长江之险失;汉中隶秦,蜀之险失。批评归批评,这份安排一直留到今天。同一套逻辑还落在别处:湖广行省越过南岭领有广西,江西行省越过南岭领有广东,河南江北行省把淮河南北装进一个省,中书省跨太行山东西。
山川形便与犬牙相入,两种原则在六个世纪里换了位置。秦汉重区域,隋唐重分界,宋代的高层政区开始偏离,元代走到反面,明清又慢慢收回一些。陕西这一段始终没收回。
山川形便 代表年代:贞观十道,六二七年,秦岭的位置:山南道与关内道之间的界,对应关切:气候、农事、水利相仿;犬牙相入 代表年代:元代行省,一二八六年,秦岭的位置:陕西行省内部的一条山,对应关切:破除完整形胜,便于北南控制;地理分区 代表年代:今日自然地理区划,秦岭的位置:南北分界线的西段,对应关切:一月零度线、降水与蒸发平衡。
周振鹤谈元代分省时留了一句:只有四川行省稍成四塞之国,但其北面屏障秦岭业已撤去,难以养成长期割据的气候。这句说的是军事地理,落到地面上,是汉中往北翻秦岭、往南顺汉水各有各的路。文书往西安送,米还可以往下游走,行政方向与水路方向从那时起就没合拢过。
谁在图上画这一笔
划界的权力落在中枢,落在制图、户籍与赋税的手上,不落在山两侧住着的人手上。汉中往北翻山去西安,路比顺汉水往下去湖北难走,可行政归属照着另一个方向定。明清两代调整过许多省界,秦岭南北这一笔没动,理由也不必每年重讲,它已经写进驿站、粮道、考场和官司的卷宗里。
同一条山,在不同人手里粗细不同。对做自然区划的人,它是一月零度线和八百毫米等降水线经过的地方;对元代中书省,它是必须被跨过去的一段障碍;对今天管秦岭生态的人,它是一条要设保护范围、要划禁止开发区的山体;对山两边的人,它是隧道串起来的一段路。山没变,挂在它上面的证和账换了几轮。
反过来的那笔账
把省界全算成防割据的算计,写得整齐,也写得过于整齐。元代分省还受军事推进方向、赋税转运、既有路制牵制,明清理政时又逐步把过大行省拆小,动机从来不止一条。储大文那番批评出自清代,隔了几百年回头看,难免把前人的手笔说成一意孤行。地理这一侧还留着一笔账:山川形便也有代价,政区若与完整盆地重合,遇上乱世确实容易关门自守,元代的人怕的那件事有来由。
还有一层得认下:这道省界并没有把秦岭南北真的揉成一片。关中与汉中的方言、主食、水系至今各归各,省界只是让它们在同一个账本里报数。分界的作用从来有限,它能改的是文书往哪里送、赋粮往哪里解、案子由谁复审,改不了山北的塬和山南的稻。
如今从关中往汉中走,隧道一串接一串,出洞口气温差着几度,前后车牌都还是陕字开头。山在地图中间被画成一道绿色的褶子,压住南北,没有变成一条边界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