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替全国人对表:陕西蒲城,1966
「现在是北京时间」,这一句之后,全国的表都跟着校一遍。名字挂在首都,发播的地方在陕西渭南蒲城,县城西北一座叫金帜山的山脚下,几排红白相间的铁塔立在一片开阔地里。新中国成立后,全国统一采用首都北京所在的东八时区的区时作为国家标准时间,称为北京时间;产生、保持和播发这套时间的,是中国科学院国家授时中心。
1964年,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后,导弹和人造卫星加快研制,这两项工作都高度依赖精准的时间系统。
这句出自国家授时中心窦忠对建台由来的说明。北京两个字和蒲城对不上,第一反应总归是名字取错了;区时按时区取名,跟发射台建在哪里无关,这一问走不远。测控、发射、导航要靠这套时间定坐标,报给听众只是它顺带做的一件事,电台里那一声「现在是北京时间」,离这些用途反倒最远。
从东南一隅搬到国土中间
建国初期,无线电授时系统设在上海,租用邮电部真如国际电讯台向全国发布时间信号。从东南角往外发,电波覆盖有限,西部和北部接不稳。专家的意见是,把台挪到版图中央,信号才好铺满全国。
一九六六年,国家科委批准筹建,工程代号三二六。选址组先后看过新疆、青海、甘肃、陕西四省区,先落在武功县杨陵镇,又嫌离西安太近不够安全;兰州在地震多发区,也划掉。按「靠山进洞」的战备要求,最后定在蒲城县金帜山。这里离中国大地原点约一百公里,处在内陆腹地,地质构造稳定,电磁环境干净,从中间发播,半径三千公里能把国土罩住。
一九七〇年短波授时台基本建成,经周恩来总理批准试播,精度在毫秒量级,也就是千分之一秒。一九八一年起,它替代上海天文台的授时台,正式承担全国短波授时任务。一九八〇年前后,时间基准的保持和研究工作迁到临潼,蒲城改作发播基地,守时与发播从此分在两处。
同一个县里,「钟」和「把钟念出去的喇叭」不在一起。这层分工后来被写进很多技术说明,读起来比北京与陕西那点地名反差实在。
四座铁塔与三个量级
航天与国防试验要的精度还在往上抬。一九七三年长波授时台启动研制,一九八三年系统联调成功,一九八六年通过国家级技术鉴定后正式发播标准时间与标准频率信号。杨庄村那组天线是四塔倒锥形,塔距四百米,塔高二百零六米,地下发播机房七千七百平方米,深二十六米,地上只立四座塔托着十五吨重的天线体。
短波给毫秒,长波给微秒,后者比前者准一千倍。北斗卫星导航系统接手更细的一档,到十纳秒量级。同一套时间,按用户需要分几条路发出去:要毫秒的用短波,要微秒的用长波,要十纳秒的让卫星完成,另有互联网授时、光纤传递、低频时码几种,精度各归各的档。
二〇一三年,国际时间局在日内瓦发布对各国长达七年的研究结果,北京时间的准确度仅次于美国和俄罗斯,排世界第三。此后它与国际标准时间之间的误差一直保持在十纳秒以内,能稳定做到这一档的国家不到五个。国家授时中心每天要跟国际上近八十个实验室比对,才把当天那个「现在」定下来。
长波授时系统一九八八年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钱学森称它是中国的一面大钟。关键设备当年全部自主研制,国产化率百分之百,背景是国外的技术封锁。二〇〇一年三月,陕西天文台改称中国科学院国家授时中心。
谁有权说现在是几点
这套设施铺开之后,许多不显眼的地方都挂在它上面。电力系统的同步、通信基站的切换、金融交易的时间戳、铁路与航班的时刻表、手机上的自动对时、春晚零点前那一声倒计时,用的都是同一套标准时间。一个县里的铁塔如果不发播,受影响的不只是收音机。
蒲城人管县城外那片铁塔叫三二六,也有人只叫天文台。播报员念的是北京时间,两边对不上,也用不着对上。手机右上角那一秒跳过去的时候,没人会想起这个县。
制度那一层更硬。哪一家机构有权产生和发布国家标准时间,由国务院批准发播定下来;一九八一年经国务院批准正式发播标准时间和频率信号,此前试播要经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民间可以自己买原子钟,可以自己接卫星,可对外说「现在是几点」并且让全国照着对的,只有一个来源。度量衡这件事,从来连着发证权。
反过来也有账要认。把一套全国共用的时间压在一个地点、一套设备上,风险是集中的。当年靠山进洞、避开地震带、挑电磁环境干净的地方,防的就是这个;后来加长波、加卫星、加光纤,也是在给这条链子多留几条路。哪天某一路断了,另一路得顶上,这件事在台站的设计里比在新闻里说得清楚。
千分之一秒
一九七〇年那次试播,呼号短波时号,信号覆盖半径三千公里,精度千分之一秒。此后五十年,同一件事被往前推了五个量级,从毫秒到微秒再到十纳秒,比对对象从一个台扩到近八十个实验室。
临潼守着钟,蒲城把它发出去,名字仍旧叫北京时间。精确到哪一位,写在塔高、机房深度和每天那份比对记录里,不写在地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