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县的志书里,女人占了最多的篇幅
道光年间的《屏南县志》,列女一卷记了一百三十余人。同一部书里,其余各类人物加起来二十三人,名宦、孝友、文苑、方技全算上,一个县几百年的男人收进书里就剩这些。反过来读更清楚:那一卷列女,比整部志书剩下的部分都长。
清代修志,纂修、分修、校刊、董事,衔名一路排下来全是男人。他们在一件事上格外舍得给纸,别的地方能省则省,这一卷从来不肯省。
旌表的年限门槛
旌表有门槛。道光《永定县志》的凡例写得清楚:「孀妇守志二十年,例准请旌。」二十年是硬线,够不上年限的,连申报的资格都没有。
够上了,后面还有一道。申报要有人替她说话:亲族具结,邻里画押,州县核实,督抚复核,一路报上去,礼部议准,才算「已旌」。这条路每一步都需要活人出场作证。一个不出门的寡妇,能说清她这二十年怎么过的,是族里的长辈、隔壁的邻居、收租的地主。
她本人不掌握这套程序里的任何一环。列女传里那些「年二十而寡,守节四十余年」的记载,记的是一段时间,证的却是一群人的说法。
请旌要花钱。路远的要盘缠,写呈文要润笔,衙门里一层层递上去,穷人家耗不起。所以志书里另有一栏,专门收这些人。道光《永定县志》的凡例接着写:「其无力请旌者,取县邻族结报,无论存殁,悉行登载,以阐幽光,编列于已旌之后。」
没能力请旌的,凭族邻具结也可以登,排在已旌的后面。通道是开着的,只是这条路仍然要别人替她开口。族邻肯说,她就有;族邻嫌麻烦,或者跟她家有过节,这一栏就空着。她连自己去争的资格都没有。
列女条目的独立与膨胀
早期的方志,列女附在人物志下面,和儒林、文苑、循吏并排,占的篇幅有限,进不了几页。这个格局在明代变了。《明一统志》把列女从人物里析出来,单独成门,弘治《贵州图经新志》的凡例里留了一句交代:「列女,旧志附于人物条下,今遵《一统志》改正。」一处体例上的调整,改的是后来几百年地方志的纸怎么分。既然单独成门,它就不必再跟其他人物争那点篇幅,可以一直往下长。
乾隆《宁德县志》,列女记了三百八十余人,其余各类人物总计三百一十余人。道光《屏南县志》更极端,列女一百三十余人,其他各类人物总共二十三人。同一个人口不多的山区小县,男人的部分薄成几张纸,女人的部分厚成一册。
有一处容易读反。人物志收男人,收的是有功名、有官位、有著述、有义举的那几个。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夫,同样进不去。男人少,少在门槛上。人数往上翻的那一头,翻出来的是另一件事:可供记的项被压到了极窄。
男人能进书的路有好几条,立德、立功、立言,沾上一样就有得写。女人只剩一条,她的德行、她的操守、她守了多少年,此外都不算数。所以列女这一卷越编越厚,厚起来的原因是同一个动作被反复记录,这一群人的分量并没有跟着变重。
更早的时候人数没这么多。早期史志的列女部分通常收几十人,宋以后开始往上翻,翻的速度跟旌表制度收紧的节奏对得上。刘向《列女传》选人的标准很松,言行、品德、学问、文采,沾上一样就能进,反面角色也照收,妹喜、妲己、褒姒都在里面。后来标准收窄成一条,节与烈。《明史·列女传》的序自己承认了这件事:「其著于实录及郡邑志者,不下万人,虽间有以文艺显,要之节烈为多。」上万人,装在一套固定的句子里。
为生人立传的破例
方志学有条老规矩,叫「盖棺定论」,不为活着的人立传。景泰《云南图经志书》的凡例说得直白:「名宦、人物,凡没世而功德节义之名行有闻者……其存者,虽才贤高爵而不书。」嘉靖《浙江通志》还加了年限:「其见存者、已亡而出身在五十年内者,虽贤不特书。」
章学诚是这条规矩最硬的维护者。《修志十议》里写「史传之作,例取盖棺定论,不为生人立传」,又写「邑志列传,全用史例,凡现存之人,例不入传」。同一个人,写到女人的时候,改了口:「唯妇人守节,已邀旌典;或虽未旌奖,而年例已符,操守粹白者,统得破格录入。」
破例的理由不难推。志书要记的是功德、政绩、著述,这些东西有文书、有碑刻、有同僚的诗文作证,人死了材料还在。一个农妇的一生什么都不会留下,等她死了,能说清她守了多少年的人,也一个个死了。于是志书给她开了一道口:活着的也写,条件是年岁和守节年限够得上旌表的例。
这道口在写法上留下了痕迹。《八闽通志》记福州节妇郑妙玉,末尾带一句「初孀时年甫二十有四,迄今年已七十有八」。《闽大记》记长泰节妇张氏,收尾三个字:「张今百岁。」嘉靖《沛县志》索性把门槛写进凡例:「见存节妇,年未逾七旬者,不录。」七十岁,是给活人立传的最低年龄线。等到这个岁数才被破例收进去,剩下的年头也不多了。
这道口开得并不齐。成化《新昌县志》的编修者坚持「乡贤女德,惟身殁论定者录之」,活着的一概不写。嘉靖《重修威县志》的态度正相反:「孝节,经旌表者,无间存殁,书之。」同一个朝代的编修者,为这件事在凡例里各写各的理,谁也没说服谁。规矩是硬的,执笔的人各有各的看法。
传文的格式
这些传记读多了会发现,它们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换一个姓、换一个村,句子照样成立。乾隆《襄阳府志》里有一条:
王若希妻,李氏。年二十二,夫亡。子治民甫三岁。抚之成立。娶媳徐氏,生一孙德芳甫十龄,而治民病亡。氏率徐氏苦志抚孙,阅五载,徐氏亦亡。氏与孤孙相倚为命。又抚孙女二人,备尝艰苦。历节四十九年,现年七十一岁。德芳成庠生。
年几何嫁,年几何寡,遗孤几岁,守节几年,现年几何,子孙里有几个成了秀才。顺序几乎不变,句子的长短也差不多。把它拆开看,一份人生被压缩成六个格子。格子填满,人就齐了;哪一格空着,这个人的一生就进不了书。
嘉庆《续修郯城县志》十卷,列女志单独成卷,一百二十九页,占全书三分之一还多。这一卷里,贞烈三十一人,节孝四百三十六人。一百二十九页装四百六十七个人,平均一个人分不到三分之一页,两三行。两三行里要装下嫁、寡、抚孤、守节、卒年,剩下的空间不多。所以那些传文越写越像,读上十篇,第十一篇还没开头就知道结尾。学者王强把这一类毛病归成四个字:程式化,空洞化。
读这些传记,最先撞上的是称呼。「王若希妻,李氏」,前面是丈夫,后面是姓,她自己的名字不在里面。同一部志里也有几个留了名字的,多半是娘家有些来历,或者事迹特殊到能让人破例记一笔。多数人只剩一个姓,前面挂着丈夫的名字。
总纂的取舍
郯城那部志的总纂叫陆继辂。该志卷首的整理说明提到,编这部志的时候他刚丧母。他对这件事有自己的看法:反对女子殉夫,敬重守节抚孤的人。一部县志的分卷和篇幅,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总纂愿意给多少纸。他给了最多的一卷,然后把「烈」压到三十一,「节」放到四百三十六。
一个读书人的私人态度,落成了一县几百个女人的分类方式。同一件事,换一个总纂,数字可能完全倒过来。贞烈与节孝之间的分别,本来由不得传主自己选,殉夫的人写进贞烈,守下来的人写进节孝,两栏的宽窄,看编书的人怎么想。
各县之间差得不小,徽州是这套东西的高产地。下面这几个数字来自当地的志书和一座石坊,摆在一起就看出差距了:
《重修婺源县志》 年代:民国,规模:全书七十卷,列女占十四卷六册;《歙县志》 年代:民国,规模:人物志九卷,列女占四卷;《休宁县志》 年代:清,规模:一县节烈妇女两千二百余人;孝贞节烈坊 年代:光绪三十一年,规模:徽州府属六万五千零七十八名口。
最后一行那座坊在歙县城南应公井巷口,光绪三十一年立,集中表彰徽州府属的六万五千零七十八名口,其中歙县一邑,受旌表和未受旌表的加起来八千六百零六人,占了一成多。
一个山区小县收一百三十人,一个徽州府属县能到八千,差的是宗族的组织能力,也差在谁有本事把名字一路递到礼部。一座石坊刻不下六万个名字,它只写了个数。
生不立传的延续
为活人破例这一条,没有随帝制结束。一九八〇年代以后新编地方志,编纂规定里仍然写着「人物志要坚持生不立传的原则,在世人物的突出事迹以事系人入志」。盖棺定论这一条,从章学诚那儿一路传到了今天的修志条例。
变的是另一半。今天的县志里,「列女」这一门没有了,女人要进人物志,走的是劳模、教师、医生、干部、企业家的路,和男人同一套标准。破例的口子也不再为她们留着。
这个变化当然算进步。原来那道口子窄得只能容下一个动作,现在至少路多了几条。但原来那卷纸为什么那么厚,值得再看一眼。编书的人未必偏爱女人,那个时代能承认女人做的事只剩一件,而这一件恰好可以反复写,写成上千上万条。
唯一可用的记录通道
话写到这里,很容易滑到一句现成的结论上:这套东西是压迫。这个结论不算错,只是把话说完了,后面的东西就看不见了。
先把最硬的反驳摆出来。这些传记,在当时是底层女性唯一可能进史书的机会。王强研究明清方志的列女条目,注意到一部分编修者是带着怜悯在做这件事:他们清楚穷苦女性「在史志修纂过程中长期处于被忽视的境地,并且自身缺乏留下相关材料的能力」,主张给她们特殊照顾,怕她们的事迹「在相关知情者过世后湮灭」。
在一个只有族谱、碑刻、文稿才算记录的时代,一个不识字、不出门、没有财产的女人,想让自己的名字活过三代人,几乎只有这一条路。路窄,但有。
反驳认完,先说材料本身。这一卷今天还常被人拿来当证据,正着用反着用都有,说古代妇女地位低,或者反向证明某种风气。用它之前得先记住:样本是被筛过一遍的。志书里守节的人多,未必说明当时守节的人多,也可能说明这个县修志修得勤、宗族有余力申报、编书的人愿意给纸。拿这一卷去算比例,算出来的是修志的规模,跟普通人怎么过日子隔着一层。
再往下,是这条路生效的条件。她的经历必须长成那个格式:年轻守寡,抚孤成立,或者殉夫,或者拒嫁。符合,就能进传,能进坊,能让后人看见。不符合的,改嫁的、被逐的、没有留下德行故事的,连一个「某氏」都不会有。那一卷一页一页排下去的名字,从来不等于一县女人的全集,它只装得下那些恰好活成那个句子的人。
排列的次序
道光《永定县志》的凡例把顺序也定了:已旌的在前,未旌的在后;活着的人再往后,「其现存者,又列于已故之后」。先来后到,旌表优先,死者优先。
一套规矩,从申报的年限到排版的先后,没有一处是她们自己定的。她们只负责把那个句子活出来,剩下的字,由别人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