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累了,厉娜”:一个不需要回应的句号
综艺《后会友期》让2006年《超级女声》的许飞和厉娜在断联十五年后重新面对彼此。许飞在悬崖小屋的对谈里,几乎每句话结尾都带上“厉娜”。“我画地为牢啊,厉娜。”厉娜的反应是冷静的,淡然的,回房间用AI查了“画地为牢”的意思,然后点了一份麦当劳。
这个错位——浓烈的情绪撞上日常的钝感——成了全网造句的燃料。“我下班了,厉娜。”“我不想加班了,厉娜。”“我累了,厉娜。”句式统一:一句普通的、带点疲惫的话,后面加一个逗号,一个名字。
有语言学研究者分析过:用一个人名代表一种情绪,会迫使大脑调用具体经历去填充那个名字。情绪因此变得私密、无法被抽象概念稀释。这个分析说的是“厉娜”作为一个语言符号的功能。但“厉娜体”能传播开,还有另一个原因:它提供了一个不需要回应的倾诉对象。
不需要回应的句号
跟朋友说“我累了”,朋友会问“怎么了”。这个追问是关心,也是负担。它要求你解释,要求你把“累了”展开成一套可以被理解的东西。跟“厉娜”说“我累了”,不需要解释。“厉娜”不追问。“厉娜”不要求你把情绪翻译成可以被回应的语言。“厉娜”是一个句号,它替一句话画上终点,不制造对话的义务。
这个需求的背后是一个不太被讨论的东西:日常的倾诉渠道在某些时刻是堵塞的。朋友不是没有。朋友也有自己的事。话不是不想说。说了之后要接住对方的回应,接住回应本身需要力气。人在低电量的时候,连被关心都觉得累。被关心意味着要解释、要感谢、要证明自己没事、要让对方放心。“厉娜”省掉了这一切。“厉娜”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厉娜体”的传播速度说明这个需求是普遍的。但传播的速度也带来了另一个东西:商品化的速度。品牌合作在梗出圈之后迅速跟进,商场大屏、各家官方账号都开始用这个句式。热梗变成商品链接跳转入口的时间,比共情扩散的时间短。一个用来卸下情绪的语言工具,在几天之内变成了一个带货的入口。这不一定是坏事,厉娜本人也需要商业变现。但它说明了一件事:在当下的传播环境里,任何能够承接情绪的东西,都会以极快的速度被接入消费链条。情绪被接住的那一下,也是它被标价的那一下。
还有一个层面值得看。“厉娜体”的流行,和“发疯文学”“情绪稳定”这些词共享同一个背景:情绪表达正在变成一种需要被管理的资源。职场要求情绪稳定,社交要求积极向上,家庭要求懂事成熟。在这些要求之下,人需要一个出口,但这个出口不能太贵、太麻烦、太需要解释。“厉娜体”提供了一个极低成本的出口:一句话,一个名字,不需要上下文,不需要回应。它是情绪表达里最轻的那一档,轻到几乎不构成表达,只构成一个姿态。
这个姿态的局限性也很清楚。它不解决任何问题。说“我累了,厉娜”不会让你不累。它只是让你在累的时候,有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句子可以说出来。这个句子管释放,不管解决。释放有用,但释放的次数多了,人会误以为释放就是处理。真正的处理需要面对那个让你累的东西,而“厉娜”不提供面对的工具。“厉娜”只提供一个句号。句号之后,下一句还是得自己写。
参考
- 全网进入“画地为牢”时代 · 腾讯新闻
- 后会友期 凭啥让大家都用起了“厉娜体” · 新民晚报
- “厉娜体”刷屏全网,跟风模仿侵权吗 · 中国青年报
- 我们渴望“真”啊,厉娜 · 大皖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