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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那份交代材料

2020.08.20读书4403 字参考 4

《黄金时代》我第一次读,是在我还没怎么读过书的年纪。那时候大概是初中或者高中,在同学手里辗转传来一本盗版合集,封面花花绿绿的,里面什么都有。我读的时候,其实没太读懂,只记住了书里那些关于性的、在当时看来很“出格”的段落,以及几个能让我在课桌底下偷着乐的笑话。后来隔了几年,在一个深夜重新翻开它。这一次,那些当年让我偷笑的段落,我几乎是一掠而过;反而另外一些东西,像水底的石头,慢慢浮了上来,硌得我睡不着。这就是王小波。他在最热闹、最不正经的外壳底下,藏着一个非常清醒、甚至非常凉的人。你二十岁读他,读出一个“痞子”;三十岁读他,读出一个“知识分子”;再往后读,你读出一个在荒诞里死死护住尊严的人。

《黄金时代》封面
《黄金时代》封面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

—— 王小波《黄金时代》

交代材料:最好笑也最厉害的一段

书里最让我念念不忘的,是陈清扬写“交代材料”那一段。情节是这样的:陈清扬被上面的人抓去,要求她交代“作风问题”。她是个医生,清清白白,但因为和王二的关系,被扣上了帽子。上面要的不是事实,要的是“认罪”——要她自己承认自己脏、自己坏。陈清扬怎么做的呢?她写。她写得很细,很老实,把他们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做了几次、在哪儿做的,一五一十全写下来。王小波写她的态度:她写得毫无羞耻,因为她打心底觉得,这件事本身是干净的,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没什么可羞耻的。

这就厉害了。上面的人要她写“我错了”,她偏写“事情是这样的”。她越老实,要求她交代的人越气——他们要的不是过程,是让她自己把刀递上去,自己捅自己。她不给。她把一件本来很重、很能被拿来羞辱的事,用最平静的语气,原样摆出来,摆到那些人面前,让他们自己先不好意思。我读这一段的时候,笑得很厉害,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里一紧。因为它把一种很典型的权力游戏,用一个极其具体的、甚至有点色情的方式,给掀了底。那种“你要我认罪,我偏只交代事实”的反抗,比任何口号都锋利。这也是王小波最擅长的事:用荒诞对付荒诞,用认真对付荒谬。他后来在杂文里反复说“知识分子要讲理”,其实在这篇小说里,他早就用陈清扬的身体,把这句话演了一遍。

王二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很混。他二十一岁,在云南插队,天高皇帝远,什么都不在乎。他说他这辈子最想干的事,叫“伟大友谊”。他和陈清扬之间那点事,他从来没把它说成爱情。他说的是“伟大友谊”。这个词用得特别妙。它把一件本来很重、很容易掉进矫情里的东西,故意说轻了。说轻了之后,反而更重——因为你看得出,他不是不懂,他是懂,但选择不用那个已经被用烂了的词去框它。王二身上有一种我很熟悉的、属于那个年代知青的混不吝。他不抗争,不呐喊,不上诉,他就那么活着,该干啥干啥,挨整也挨得满不在乎。但正是这种满不在乎,成了他保护自己的壳。在一个人人都被要求“端正态度”的环境里,一个不肯端正态度的人,反而是最自由的。当然,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有点自私的男人。他对陈清扬的感情里,有依赖,有欲望,有少年的浑不吝,唯独少了一点对她的“看见”。这一点,我后面还会说。

那句被引用太多的话

生活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

—— 王小波《黄金时代》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这段话,几乎在所有文艺青年的摘抄本里都出现过。我以前也很喜欢,喜欢它那种闪闪发光的、无所畏惧的年轻。但现在再读,我更喜欢它后面紧跟着的那半句——他说,后来他才知道,生活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真正沉的那一句,是这一句。前面那句“黄金时代”只是铺垫,是站在山顶上回头看时,才发现山顶下面的平地有多平。王小波太懂这种落差了:他让你先尝一口二十一岁的甜,再一把把你按进中年的钝。我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很久。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现在正在经历他说的那个“受锤”。二十一岁时我也以为自己能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现在刚过二十,云没变成,倒是先尝到了几口挨锤的滋味——每天被课表、被一堆别人的期待追着跑。这不是丧,这是他早就写明白了的一件谁都逃不掉的事。

性,不是噱头

说《黄金时代》绕不开性。但我想多说一句:王小波写性,和很多人写性不一样。很多人写性,要么把它当调料,要么把它当禁忌,要么把它写得很脏。王小波写性,是把它当成一个人在极不自由的环境里,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谁也夺不走的东西来写。王二和陈清扬在山上、在田里、在被批斗的间隙里,他们做这件事,不是纵欲,是在用身体确认:我还是我,我没有被你们改造成一个只会认罪的符号。所以性在王小波这儿,是尊严的延伸,是自由的隐喻。他写得直接,但一点都不下流——因为下流是态度,他那个不是态度,是陈述。这种分寸,很多模仿他的人都没学到,只学了他“敢写”,没学到他“为什么写”。他写性的时候,笔调是干净的,甚至是天真的,像在写一个关于身体的、很朴素的真理。这在一个谈性色变、又把性偷偷当成罪证的时代里,本身就是一种冒犯——不是对道德的冒犯,是对虚伪的冒犯。

《黄金时代》的叙述声音很特别。王二讲故事,总是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事后回看的调侃。他讲自己怎么被斗、怎么挨整、怎么狼狈,都用一种“这事挺好笑吧”的口气。很多第一次读的人,会以为王小波是在消解苦难。但其实不是。那种幽默,是活下来的人才有的——如果你认真哭,苦难就赢了;如果你还能讲个笑话,苦难就没完全占领你。幽默在王小波这儿,是一种存活技术,是他在荒诞里给自己留的一口气。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小说读起来又笑又凉:笑是表面的语气,凉是底下的事实。两层叠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王小波。

结构:三个中篇,三种凉法

这本书其实由三个中篇组成:《黄金时代》《三十而立》《似水流年》。《黄金时代》是云南插队,最热闹,也最锋利;《三十而立》写王二回城当了老师,开始面对婚姻、工作、人际,慢慢被生活磨;《似水流年》最散,几乎没什么情节,就是东一段西一段地回忆,写死人,写旧人,写时间怎么把人一个个带走。我最喜欢的是《似水流年》。它写得很“凉”,不是冷,是凉——像秋天傍晚的风,不刺骨,但你知道夏天真的过去了。里面写贺先生挨批斗、写王二的老丈人,写那些曾经鲜亮的人,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没了。王小波这时候不笑了,他就那么平着写,你读着读着,后背就凉了。这种“凉”,是他比很多同代作家多出来的东西。有些人写苦难,要哭天抢地;有些人写荒诞,要嬉笑怒骂。王小波是第三种:他写完了,把笔一搁,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你心里知道,发生了。

尽管我很喜欢这本书,但我得说一个我不舒服的地方:书里的女性,写得有点薄。陈清扬是个非常好的形象——清醒、倔强、不认输。但她几乎所有的行动,几乎都是围着王二转的。她的痛苦、她的选择、她最后的下场,都和王二绑在一起。她作为一个独立的人,书里给她的“自己的东西”太少了。我们看到的陈清扬,更多是王二眼里的陈清扬。王小波大概不是不注意这件事的人,他比大多数男作家都更愿意让女性有主体性,他后来也写过很出色的女性形象。但《黄金时代》的重心,确实毫无保留地压在王二身上。陈清扬的光芒,是借着王二的叙述才亮起来的。这一点,我每次重读都会稍微皱一下眉。好作家也不是完美的。能看见他的好,也能看见他的局限,这大概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他本人大概也最讨厌那种无脑的崇拜。

王小波的其他:杂文比小说更锋利

说完小说,得提一句他的杂文。很多人是先读《黄金时代》入的门,但真正让我觉得“这人厉害”的,是他的杂文——收在《沉默的大多数》那一类里。他写文革、写知识分子、写国学热里的虚火、写为什么要讲理。他的杂文没有小说的外壳,直接就是一把刀,对准荒诞和愚蠢。我有时候想,如果没有那些杂文,单看《黄金时代》,他可能只是个会写性的小说家。但杂文让他显形:他所有的小说,底下都是同一个人在说话——一个坚持“要讲理”、坚持“不能糊弄自己”的人。陈清扬不认罪,是讲理;王二不端正态度,是拒绝被糊弄;杂文里他怼各种虚伪,还是讲理。这三样,是一回事。

有个问题总被问:王小波都去世快三十年了,今天读他还有用吗?我的答案是,太有了。因为我们今天面对的很多东西——流量的喧嚣、非黑即白的对立、对“正确”的表演性追逐——恰恰是他最反感的那一套。他教你的,不是哪个具体的道理,而是一种姿势:在所有人都在喊的时候,你还可以安静地、认真地,把一件事搞清楚,然后只说你真正想说的。这种姿势,不流行,也不容易。但它贵。

王二式的活法:在缝隙里保住自己

回头看,王二最让我羡慕的,不是他的“伟大友谊”,而是他在那么不自由的环境里,硬是给自己抠出了一点自由。插队、批斗、被宣判,他都不“端正态度”,他用自己的浑不吝,在制度的缝隙里,护住了那个不肯被改写的自己。这种活法,不是反抗,是“不配合”——我不闹,但我也不认你的账。很多年之后才慢慢懂这有多难。学校、家里、还有那些看不见的眼光,都有一套要你“端正态度”的期待。你稍微不那么配合,就会被贴上“不成熟”的标签。王二提醒我:在不得不低头的时候,心里可以不下跪。身体在田里干活,灵魂可以躲在云里。这是一种很中国的、很韧的 survival。最后想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读。很多人读了王小波,觉得他是在教人玩世不恭、什么都不当真。不对。王小波恰恰是最“当真”的那类人——他当真地讲理,当真地较劲,当真地不肯糊弄自己。他的幽默是外壳,底下是一根不肯弯的脊梁。那些只学了他“敢开玩笑”的人,没学到他“为什么开玩笑”。玩笑,是他递给荒诞世界的一把刀,不是他放弃世界的一瓶酒。

这本书适合一口气读完,从晚上读到后半夜,中间不停。合上书的时候,人会坐在那儿,灯也不想开,想一件事:王二说的那种“受锤”,我现在正在经历。二十一岁的那些奢望——想爱,想吃,想变成云——我大概也有过。现在还记得几个,但已经不太敢像当年那样,理直气壮地想了。第二天早上,我在地铁上又想起这句话。周围全是赶着上班上课的人,低着头看手机,脸被屏幕照得发蓝。我想,我们大概都是挨了锤的牛,只是有的人锤得轻一点,有的人锤得重一点,但都没人逃得掉。王小波的好处就在这:他不安慰你。他告诉你生活就是个受锤的过程,然后把你一个人留在那儿。但奇怪的是,被他这么直说之后,你反而没那么怕了——因为最怕的那个东西,被他说破了,就不再是黑屋子里看不见的怪物了。我后来把《黄金时代》又推荐给好几个朋友。说法都一样:别只冲着那些出格的段落去,翻过去,看后面。后面才是王小波。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