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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块银元换成一张纸:1935 年十一月的那道命令

2023.12.15文史3509 字参考 4

自本年十一月四日起,以中央、中国、交通三银行所发行之钞票定为法币,所有完粮纳税及一切公私款项之收付,概以法币为限,不得行使现金。

《施行法币布告》,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三日

一道命令落到嘴边,容易压成一句最省事的话。把银元收走,换一张纸回来,往后政府想印多少就印多少。年份摆得很清楚,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三日发布,四日生效,中间只隔一夜。可这块银元与那张纸之间还隔着几样东西。准备金、外汇、地方上的折算,还有此后十余年一点点松开的一道闸门。要把这几笔数摆平,按日子往后排,比按结论往前套稳当。发行方、揣着银元的人、钱庄、做出口生意的,各自记下的是几笔不同的数。

白银外流与法币令六条

把日子排一排会清楚些。一九三三年废两改元,银两并进银元,一枚银本位币的重量与成色才算定下来。一九三四年美国国会通过《白银收购法案》,伦敦与纽约的银价被一路抬高,高出中国国内一截,投机的人把银元熔成银块运出去就有利可图。同年七月到十月中旬,白银从通商口岸一船船往外走,市面现银一天少过一天。十月里财政部开征白银出口税兼课平衡税,先堵一道。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三日,财政部发布《施行法币布告》,次日起生效。银本位走到尽头,前后不过两年多。

那道命令一共六条。头一条定哪三家银行的钞票算法币,完粮纳税与一切公私款项概以法币为限,现银不准再行使。第二条把其余银行已发的钞票冻在十一月三日那天的流通总额上,不准增发,陆续用中央钞票换回。第三条设发行准备管理委员会,专管准备金的保管与发行收换。第四条要银钱行号、商店、机关与个人把手里的银本位币、杂币、生银交出去,银本位币照面额兑,其余银类依实含纯银量兑。第五条让旧契约到期按原定数额折成法币结算。末一条命三行无限制买卖外汇,把对外汇价按在当时的价格上。法币一元合英镑一先令二便士半,与美元、日元也各挂了一个数。

这套章程落到地面上,分成了好几种人。持银元的人照面额一元换一元,把手里的现银交出去,换回一叠不能兑银的纸。钱庄、当铺、邮政铁路电报各局与县政府都被点成兑换机关,限期收兑,内陆县里成色杂的杂银要估色秤重,按实含纯银量折。上海与天津的房地产在风潮里跌得最重,钱庄倒过一批。出口商拿到的是一条被按住的汇价,结汇时少了一层银价涨跌的折腾。发行方这边,白银集中上来,一九三六年又向美国售出白银换回美元,充作法币的外汇储备。一枚银元离手,落到不同的人手里,记法各有各的。

计数单位 银元(改革前):一枚银本位币,法币(改革后):一元法币;兑换比价 银元(改革前):一枚照面额,法币(改革后):一元兑一枚;完粮纳税 银元(改革前):通用,法币(改革后):概以法币为限,不得行使现金;准备金 银元(改革前):币材本身即白银,法币(改革后):白银、外汇等,交发行准备管理委员会保管。

对外汇价 银元(改革前):随伦敦、纽约银价涨落,法币(改革后):一元合英镑一先令二便士半;发行约束 银元(改革前):受现银存量与成色牵住,法币(改革后):三行集中发行,其余行以十一月三日流通额为限;契约结算 银元(改革前):以银币单位订立,法币(改革后):到期概以法币结算。

最该盯住的是完粮纳税与发行约束那两样。面额上一比一,听着像一块银元原样换成一张纸。可完粮纳税那一行把现银挡在门外,发行约束那一行又把发钞的口子收拢到三家银行。银元时代那种按枚数、按成色、按贴水逐笔折算的散局面,到此换成一本能查的账。度量换了尺子。原先数的是枚数与成色,此后数的是面额、准备金与汇价,连物价指数也跟着成了要看的一格。

发行准备管理委员会那本账

先把发行方那本账摊开。这句最容易写成的话,站得住的那一半确实写在那几页上。银本位一废,货币与白银脱了钩,法币不能兑银,发行权收归三行,政府从此握住了调节通货数量的那只手。后来军费与赤字压上来,那只手确实一次次伸向印钞机,到末了连纸币的印刷成本都收不回来。谁若说这道命令替后来的发钞开了门,这半句很难驳。把最硬的这半页认下来,再往下掂量,才不会把十几年的事全算到一天头上。

可同一本账的前几页,写的是另一套东西。法币令把准备金的保管交给发行准备管理委员会,把汇价交给三行的无限制买卖外汇去按住。头一年多发钞的口子还收着。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到一九三七年六月,四大行合计发行法币十四亿一千万元,档案馆给这串数字留的按语是「此间的发行数额基本正常」。头几个月的市面也跟着这个说法走。上海钱业日拆在一九三四年十二月最高到过六角,平均三角三分。币改之后逐步松动,到当年十二月中旬挂牌一角,全月均价比上年同期低了二角二分。一九三六年三月物价回涨约半成到一成,出口货涨在前头,生活费未见陡涨,国外汇兑平稳,没有忽涨忽落。这一年上半年出口贸易比前一年同期约增四分之一。一先令二便士半的汇价,也真按住了一段日子。

施行法币后,币值较当时低减约三分之一,此为不可掩之事实。

财政部钱币司戴铭礼语,转引自潘晓霞《温和通胀的期待——1935年法币政策的出台》

这句出自发行方自己的钱币司,绕不开。面额上一元兑一元,购买力上已经打了折。一比一只在兑换柜台那一下成立,出了柜台,同一张纸能买的东西比同一枚银元少了一截。这层折扣当时被叫作温和通胀,有意放出来松银根、抬物价、让工商缓一口气。杨格讲得直白,货币供应量得少量增加,好把银根长期紧缩的后果解掉,可流通数额又得严加控制。张嘉璈记下的市面回苏、物价回涨,落点也在这里。同一段景气里,一九三六年农产丰收、农村购买力回升还占着一份,把账全记在币改名下,这笔账同样算不平。把「想印多少印多少」安到这几天头上,跟那几页上的数目对不齐。

同一张纸换个地方,用处还不一样。中国作家网那篇根据地的材料里记着,日方拿战场上收来的法币换成英镑与美元,再到国际市场买钢铁、石油这些紧缺物资。晋西北的行政公署为护住法币、挡住伪钞,后来索性在根据地内禁了法币流通。发行方在通商口岸按住的汇价,到沦陷区与根据地成了另一套要防的东西。内陆县里银元照旧按成色折算,通商口岸的行情传过去要慢一拍。同一道命令,落在几处地面上,成了几件不同的事。

此后十余年的发行额

日子再往后推,数目就换了一副样子。一九三七年七月抗战起来,税源收不上来。军费却一天大过一天,补缺口的办法落到增发上。到一九四二年六月底,四大行法币发行额到了二百四十九亿元,比战前多出十七倍,比法币政策刚施行时多出二十二倍。一九四五年八月到一九四八年八月这三年,又发出五千五百六十九亿元,比战前多出三百九十五倍。中国人民银行那篇回忆给了一个更直白的数。一九三七年抗战开始到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法币贬值达二点五亿倍。闸门松到这个地步,已经跟一九三五年十一月那本账上的准备与汇价没什么关系了。

谁承担这一段,得分开看。当初按面额把银元交出去、此后一直攥着法币的人,手里那张纸的面额没变,能换回的米与布一路少下去。出口商早几年享受过稳汇价的好处,到外汇买卖收了口、物价一日数涨时,那点好处也耗完了。发行方最后又来收一次。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颁下金圆券,一元金圆券收兑法币三百万元,银元每枚兑金圆券一元,黄金、白银、银元、外币一律限期交央行。那一次央行收兑的黄金约一万八千两、白银八十余万两、银元四百多万枚。一元兑一元交出去的银元,到这儿被一元金圆券重新作价,中间隔着十三年。谁最后离场,看这几笔收兑的先后就够。

于是那句最省事的话,得拆成两截才站得住。一九三五年十一月那道命令交出来的,是一套有准备金、有外汇本位、按着汇价目标、还设了发行准备管理委员会的制度。印钞的方便在当天还压在章程底下。让这道方便一年年兑现的,靠的是抗战以后的财政缺口、内战里的军费,以及十余年里一次次把发行额往上抬的那只手。把长引线说成命令写好的那天,时间对不上。

日子翻到最后一页,还是一串日子。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三日发布,四日银元退出合法通货,一九三七年七月起发行额开始爬。到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金圆券接手。法币作废停用,定在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日。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