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每周十五小时,谁来安排那剩下的
1930 年凯恩斯写《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猜一百年后进步国家的生活水平会提高四到八倍,还顺手写了一句:三小时一轮班或每周 15 小时的工作,也许会使那个问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得以缓解。爱思想那版中译全文里,这句话夹在一段谈闲暇的推演中间,语气并不郑重。一百年从 1930 数到 2030,如今只剩几年。国家统计局 2025 年全年数据里,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是 48.6 小时。
最容易写成的一句是,预言错了。这句话把中间那截省掉了。生产率确实涨了,机器确实替人干掉了大量重复动作,可涨出来的时间没有整块回到人手里。要问的是它去了哪儿,谁把它拆开的,按什么名目记走。
得替生产率说一句。把工时降下来的技术条件,比 1930 年齐备得多。中国社会科学网 2024 年那篇谈悖论的文章里,明确写到每周工作 15 小时的愿景没有实现,同时把原因指向数字平台模糊了劳动与非劳动的界限:活儿变轻了,边界变糊了。省下来的力气去了别处,不能说机器没出力。
3 小时一轮班或每周 15 小时的工作,也许会使上述问题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得以缓解。
凯恩斯《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爱思想中译全文
十五小时去哪了
每周工时 凯恩斯那一栏:15 小时,今天这一栏:48.6 小时;一轮班 凯恩斯那一栏:3 小时,今天这一栏:按班表排,边界不固定;多出来的时间 凯恩斯那一栏:留给闲暇,今天这一栏:通勤、待命、随时在线;由谁安排 凯恩斯那一栏:未写,今天这一栏:排期表与群消息。
主体得分开摆。写预言的人面对的是一个世纪后的平均数,统计局面的是企业就业人员的周平均工时,平台面对的是一条随时能亮起来的消息,下班的人面对的是一个不必立刻回、又不敢不看的群。四方的账各算各的,唯一要交出时间的是最后那一方,而那一方不在任何一张预测表里。
时间口径得单算。15 小时说的是一周里被工作占掉的部分,48.6 小时说的也是这一部分,两个数字可比。通勤、待命、下班后回一句确认,统计口径里多数不计,日历上却实打实占着。凯恩斯把多出来的时间默认成整块的闲暇,如今它被切成很多小段,每一段都不够长到能算作休息。
空间上换过。1930 年的工作在厂房与办公室里完成,出了门就归自己;金融新闻网 2026 年两会那篇报道里写着隐形加班、离线休息权、下班后依然为群所困。桌子可以离开,消息跟着人走。边界从一道门变成了一个开关,而开关默认开着。
制度这一层有可查的动静。同一篇报道里,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落实职工带薪错峰休假制度,人社部将推动修订职工带薪年休假条例。休假要写进条例,说明它不会自动从生产率里长出来。凯恩斯那句推演跳过了这一步,他只算了有多少活要干,没算谁来批那几天假。
别解也得留一格。工时没降下来,未必全因时间被拿走,也可能是活儿本身变多了:服务业的班次、平台上的响应、项目制里的交付,都按人头摊进同一周。把这一截全算成被占掉的闲暇,对那些确实多出来的工作不公平。能查的只有周平均工时一个数,它分不出多干的活与被占的等。
度量上还差一格。周平均工时能按企业统计,能按年比较,能填进报表;离线休息与否没有统一口径,在线时长不算工时,等待回复的那半小时也不算。一个数管得住班表,管不住班表以外的时间。拿 48.6 小时去反驳 15 小时,比的是能统计的那一段,剩下的那一段在表外。
最强的一句得替当下留着。有人会说,十五小时本来就是随笔里的一句推测,拿它当承诺来验收,是把文体认错了。这话站得住,那篇文章谈的是可能性,没有排期表。要另外记的是,一百年过去,被反复引用的恰是这一句,说明问的人一直没变:省下来的时间归谁,由谁排,按什么算一天结束。
谁在安排剩下的
风险于是落在那些碎块上。技术把活儿切碎,切碎之后每一块都小到不值得计工时,合起来却把一天填满了。条例能管住整块的假,管不住这些碎块。能决定它们停不停的,只有那个默认开着的开关。
凯恩斯在文章里没交代谁来安排剩下的时间。2030 年就在眼前,班表比 1930 年短,屏幕比 1930 年亮。状态栏里那个小圆点一直绿着,不写工时,也不写休息,它只是表示人还在。
参考
- 凯恩斯:我们后代在经济上的可能前景 · 原文 · 三小时一轮班或每周十五小时,及一百年后生活水平提高四到八倍
- 劳动生产率提升与自由时间增加的悖论 · 论述 · 每周十五小时的愿景未实现,数字平台模糊劳动与非劳动界限
- 二〇二五年经济发展向新向优 预期目标圆满实现 · 官方数据 · 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四十八点六小时
- 守护劳动者的隐形权利 · 报道 · 隐形加班、离线休息权、落实带薪错峰休假与年休假条例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