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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实秋写《雅舍谈吃》,馋的那一段

2020.08.14读书4772 字参考 4

梁实秋的散文,多数人是怎么开始读的,大概都记不清了。只记得第一本是个选本,蓝色封面,在书店打折区捡的,十块钱三本那种。很多人上高中那会儿,对“散文”两个字是抗拒的,觉得那是语文课本里专门用来出阅读理解题的东西,字字句句都等着被肢解成“表达了作者怎样的情感”。但那本选本前面是《雅舍》,后面跟着《骂人的艺术》《衣裳》《吃相》,还有一篇叫《馋》。翻两页就会发现,这个人说话不端着,不像课本里的作家。

《梁实秋散文》封面
《梁实秋散文》封面

人之最馋的时候是在想吃一样东西而又不可得的那一段期间。

—— 梁实秋《雅舍谈吃》

这一带就是很多年。后来书架上一层层攒下了几个不同的梁实秋集子,有《雅舍小品》的全本,有他谈吃的《雅舍谈吃》,还有厚厚几册他翻译的莎士比亚戏剧。但说实话,翻得最勤、也最旧的那本,还是当年那本蓝封面的选本。它不厚,几年下来边角都起毛了,得用一根皮筋勒着。它不适合一口气读完,适合在某个不想干正事的下午,随手翻开,读两篇,然后撂下。后来越想越觉得,喜欢梁实秋,可能不是因为他写得多好,而是因为他写得很“像一个人”——不是像一位作家,不是像一位学者,就是像一个有点讲究、有点嘴碎、有点怕冷、又有点贪吃的中年人。他像坐在你对面,跟你聊他吃什么、穿什么、怎么骂人、怎么嫌弃英国人,聊完了,你自己琢磨去。

先说《馋》

《馋》这一篇,很多人看了很多遍,可能是整本选本里翻得最烂的一篇。他一开头就把“馋”和“饿”分开了。他说,饿是生理的,馋是心理的。饿了是要活命,馋是想念一种滋味。他说馋的人,往往是嘴里不缺吃的,但心里缺一样东西。然后他举了个例子,每次读都忍不住笑,笑完又坐一会儿。他说有一个老人,冬天忽然想吃某个小时候的东西,想得厉害。家里人千辛万苦给他弄来了,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不是这个味儿。”他不是嫌弃,他是失望——因为他想念的那个味儿,其实是几十年前的那个冬天、那个灶台、那双手,那些东西早就没有了,食物只是个由头,真正想回去的是那个回不去的自己。

很多人小时候干过一模一样的事。北方人家会做一种糖饼,发面擀开,抹上红糖,烙得两面焦黄,咬开能拉出糖丝。小孩子馋这个,能站在灶台边等。后来人长大了,离开家,有一年回去,跟长辈说,您再给我做一次糖饼吧。她高兴,和面、烙,做好了端上来。咬一口会觉得不对——不是做的人手艺退步了,是记着的那股味儿,已经不是食物本身。这话不好说出口,饼还是吃完了。那种“不对”,梁实秋一句话就解释清楚了:那叫馋,不是饿,馋的对象从来不是食物,是时间。

梁实秋写这个,没有煽情,也没有升华到“乡愁”那么大的词。他就是把这个很具体、很琐碎、甚至有点可笑的小事写出来。但你看完,会忽然明白自己某次类似的失落是从哪儿来的。这就是好的散文——它不替你总结,它把一个你一直说不清的感觉,安上了一个名字。

再说《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

—— 梁实秋《雅舍》

《雅舍》写的是他在重庆北碚住的那间房子。那是抗战时期,他随学校南迁,住在山上一栋很破的房子里。他写得很细:房子是砖墙,瓦顶,地板是歪的,人走在上面会吱呀响;一下雨就漏,他得把书从漏雨的那边搬到不漏的那边;有老鼠,在房梁上跑来跑去,夜里能听见;邻居的呼噜声,隔着薄墙,一字不落。按理说,这是写苦难。但他写得高兴。他写他怎么把书架摆起来,写下雨天怎么抢救书,写老鼠在房梁上开运动会,写他如何在这样的房子里,照样生火、煮茶、会客、写文章。他说这房子“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写得像在夸它通风。这个态度很值得喜欢。他不是在“忍”,也不是在“苦中作乐”地硬撑,他是真的在那儿找到了可以玩的东西。房子漏雨,他就研究雨往哪儿漏;地板歪,他就当它是天然的斜坡。这种人,你让他住哪儿都不会太惨,因为他有一套把自己安顿下来的本事。

租过朝北小房子的人都知道那种冷:冬天冷得要命,卫生间还漏水。一开始会烦,天天抱怨。后来不知道哪天,忽然想起梁实秋的雅舍:人家漏雨都能写出一篇文章,自己这儿不过是冷一点。这不是说就此变成了豁达的人——该烦还是烦——但至少不再把“住得差”当成一件天大的、针对我个人的事了。这是梁实秋给我的一个很实用的东西:把苦日子当成一个可以观察的对象,而不是一个要你认命的判决。

他最厉害的是“分寸”

《送行》那篇最后一句我记得特别清楚:“你走,我不送你;你来,无论多大风多大雨,我要去接你。”很多人把这句话当深情在转,我倒觉得它讲的是分寸——他把送别这件麻烦事,说成了一件不麻烦的事。

我读梁实秋,越读越佩服的,是他的分寸感。他写吃,不写成美食家那一套。美食家写吃,要讲产地、讲工序、讲典故,最后往往把自己写成了权威。梁实秋写吃,写的是“我想吃”和“我吃到了”之间的那点高兴和失望。他写北平的烤鸭、写火腿、写汤包,都带着一个普通食客的嘴,不摆谱。他写骂人,有一篇专门的《骂人的艺术》,列了十几条“骂人须知”,比如要骂得准、要骂得有来历、不要骂自己不懂的人、不要连累无辜。你读的时候觉得他在开玩笑,但仔细一想,这其实是一篇非常认真的文章——认真到把“骂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写出了一种体面。最妙的是,他教你怎么骂,却从头到尾没真的骂过谁。这种“教坏人不使坏”的劲儿,很梁实秋。

他写人,也写得很“损”。有一篇写一个爱说大话、到处吹牛的人,写得特别好看,每一笔都准,把那个人可笑的地方全勾出来了。但你读完,不会觉得他在报复谁、践踏谁。他就是把那个人原原本本地写出来,清清楚楚,然后收笔。他不动手补刀。这种分寸,现在太少见了。现在写人,要么捧上天,要么踩入地,中间那一格——“我看见你了,我把你写出来,但我不替你定性”——是空的。我们太急于下结论,太急于站队,太急于让一个人要么全好要么全坏。梁实秋那个年代的人,反而更愿意把一个人放在那儿,让他自己现形。

顺便说一句,他是个很“硬”的翻译家

很多人知道梁实秋是散文家,但不知道他干了件特别吓人的事:他把莎士比亚的全部戏剧,三十几部,从头到尾翻译了一遍。这件事他做了快四十年。从三十多岁开始,一直做到七十几岁,最后一部是《亨利八世》。他不是专职翻译,他同时还在教书、写专栏、编教材、跟鲁迅打笔仗。但他就把莎士比亚一出一出地,啃下来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愣了一下的。因为我自己翻译过几百字的东西,就知道那有多磨人——要在两种语言之间反复掂量,既要贴原文,又要像中文,一句台词能卡半天。三十几部诗体戏剧,每一句都要这么过,这已经不是“勤奋”能解释的了,这是一种把自己焊在书桌前的狠劲。所以我说,有些人评价梁实秋,说他“闲适”,说他写的是小情小调,我不太同意。闲适是表面。他底下那股要把一件大事做完的力气,藏在那些谈吃谈穿的文字后面。一个真正懒散的人,是翻译不完莎士比亚的。他写散文那么松,是因为他把紧的那股劲,用在了别处。

说到“闲适”,得提一句。梁实秋常被和周作人、林语堂放在一起,算作“闲适小品”一脉。但我觉得他跟那两位不太一样。周作人的闲适里,有一种冷的旁观,甚至有点躲;林语堂的闲适,带点西洋幽默的张扬。梁实秋的闲适,是热的、在地的——他关心的是中国人的饭桌、中国人的衣裳、中国人的骂人,全是身边事。他不是躲进小楼,他是站在自家的院子里,跟你聊院子里的花和虫子。这顶“闲适”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其实有点委屈:他哪里是闲,他只是把“不闲”之外的那点空隙,经营得格外好看。

他也有我不喜欢的地方

公道地说,梁实秋不是本本都好看。他有些讲西洋礼仪、讲英国文学源流的篇目,写得像在上课。语气忽然就“正”了,没有了那个坐你对面聊天的梁实秋,变成了一个在讲台上讲课的梁教授。我读这种文章,会走神,会觉得他其实也不那么想写,只是在“介绍知识”。还有一部分,是他到了台湾之后写的应酬文章。那时候他地位高,很多人请他写序、题字、写纪念文字。这类文章他写得很客气,四平八稳,读完什么都不剩。我理解这是人情世故,但作为读者,我是不太爱看的。另外,他有些观点,放在今天看,是旧派文人的那一套——比如他对白话文运动某些激进做法的反对,比如他对一些新文学的轻视,都带着他那个阶层的偏见。我读的时候,会把这些自动过滤掉——好的读者,本来就有权不赞同作者的一切,喜欢一个人,不必喜欢他的每一句。

他有一处写:“人在有闲的时候才最像一个人。”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觉得是文人自夸,是有钱有闲的人在那儿矫情。后来每天早出晚归,赶课、开会、回一堆消息,周末还要补觉,连发呆都要预约。我才慢慢懂了一点这句话的意思。不是说他鼓吹不干活。是说,当一个人所有的时间都被外部的任务填满,他被切割成一个个“角色”——学生、儿子、顾客、路人——唯独不是他自己。只有在那段谁也指派不了你的、短的、甚至有点无聊的空闲里,你才重新是一个人,而不是一个零件。

我现在特别珍惜那种“没事干”的时刻。不是刷手机那种没事干,是真正地、什么都不必做的几分钟。梁实秋一辈子都在经营这种几分钟:泡一杯茶,看一会儿窗外,想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写那么多散文,本质上都是在记录这些“像一个人”的时刻。

他的语言:白描里见功夫

梁实秋的语言,是白话文里少有的那种“干净”。他不堆形容词,不拽文,一个意思用最少的字说清楚。写馋,就写“想吃”;写冷,就写“漏雨”。这种白描,看着容易,其实最难——因为删掉修饰之后,剩下的每个字都得站得住。我读他的文章,经常会停在一个句子上,想:这句能不能再短一点?试了试,发现短不了,他已经删到骨了。这种功夫,是民国那代散文家共有的底子,但梁实秋用得最日常。他不当文言的卫道士,也不当白话的暴徒,他让两种东西在他笔下和解。你读着读着,不会意识到“这是文言文的影响”或者“这是欧化句法”,你只觉得顺,像一个人好好地跟你说话。

我后来摸索出一个规律:梁实秋不适合在你想“被震撼”的时候读。他不会给你当头一棒,不会让你热泪盈眶。他适合在你想“喘口气”的时候读——事情赶到很晚,或者刚跟人吵完架,或者单纯地,什么都不想干。他像一个不催你、不审判你的老朋友,陪你坐一会儿,聊聊吃和穿,然后你也平静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从来不“推荐”梁实秋给别人,我只“留”他在书架上。需要的人,自己会抽出来。把梁实秋放回他的时代,会多一点理解。他生在清末,长在民国,后半生在台湾。他经历的是中国最颠簸的一百年,可他的散文里几乎没有战火、没有流离,只有吃和穿。不是他不知道,是他选择把笔停在安稳处。在一个人人都在写苦难、写愤怒的年代,他写一只猫、一碗汤,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是逃避,是他在乱世里给自己留的一方书桌。这一点,我越年长越能体会:不是所有文字都要去扛时代,有些文字存在的意义,就是让你暂时从时代里抽身。

那本蓝封面的选本,我还留着。它跟着我换过几个地方,每次收拾书,它都会掉出来,我捡起来翻两页,又放回去。它不适合当礼物送人,因为它太旧、太私人了。但它是我书架上最重要的一本“闲书”——不是因为它多好,是因为它教会我怎么在不那么好的处境里,给自己找一点可以消磨的、温柔的东西。

有时候我读完他一篇,会真的想去弄点什么吃,或者把书桌收拾一下,或者只是泡杯茶,坐在窗边什么都不干。梁实秋最厉害的地方就在这儿:他不劝你做个好人,也不教你成功,他只是让你觉得,好好吃一顿饭、好好住一间漏雨的房子、好好骂一个你讨厌的人,这些事本身就值得写下来,也值得过。我不太敢说“闲适”这个词,但我愿意说:他让我相信,生活里那些最小的、最不值一提的片刻,是可以被认真对待的。这就够了。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