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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西弗推的石头,有下班时间吗

2023.11.23读书1544 字参考 3

加缪把西西弗写在一篇谈荒诞的文章末尾,石头推上去又滚下来,他转身下山,再去推一次。中国作家网那篇评论引了书里的两句,一句说他比他推的石头更坚强,一句是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两句都落在下山那段路上,不在山顶。加缪没给这段重复排下班时间,他给的是一个人重新往回走的姿势。

最容易写成的一句是,重复劳动就是惩罚。这句话把神话与车间直接画了等号。文汇报那版译文里确实有一句把今天的工人与西西弗并置:终生都在劳动,终日完成同样的工作,这样的命运并不比西西弗的更荒谬。可并置只是一句判断,两种处境里的重复差得很远。

得替重复说一句。重复也提供秩序。班次按周排,工序按件接,任务按天拆,一个人知道明天要做什么,日子才立得住。没有重复的活儿常常更难熬,因为连完成都无处安放。把重复一律写成荒诞,对靠它把生活撑起来的人不公平。

他比他推的石头更坚强。应当想象西西弗是幸福的。

加缪《西西弗神话》结尾,据中国作家网引文

主体得分开摆。神话里只有一个人、一块石头、一条山路;重复劳动里有派活的人、定节奏的人、接任务的人,还有一套记工时的表。加缪能让西西弗在下山时自己想明白,表里的那个人下不了山,他的每一趟都被记在别人的格子里。

时间口径最要紧。西西弗那一趟没有工时,推上去、滚下来、走回去,循环本身没有刻度。澎湃新闻二〇二六年两会报道里给出一个可查的数,二〇二五年全国企业就业人员周平均工作时间 48.6 小时;同一篇里还写着隐形加班与离线休息权。循环一旦被按小时计价,就多出一道问题:哪一段算上班,哪一段算等下一次。

空间上也换过。山路是固定的,石头每次滚回原处;今天的重复散在工位、群聊、待办清单与随时能亮起来的屏幕上。人离开了桌子,任务还跟着。加缪让西西弗下山的那几步属于他自己,如今那几步常被算作待命。

制度这一层得单记。神话里没有谁给西西弗派工,罚他的是诸神;现实里派工的是流程,定节奏的是排期表,续不续由一套考核说了算。要把重复从惩罚改成秩序,得有人能改那张表,而表里通常没有这一栏。

度量上有一处错位。工时数得清小时,数不清随时在线占了人多少注意力。48.6 小时是能填进报表的数,下班后看一眼消息、回一句确认,这些动作多数不计入。加缪关心的是下山时那个人心里在想什么,报表关心的是这一趟有没有被登记。

最强的一句得替加缪留着。有人会说,西西弗本来就是被罚的,拿他的幸福来给重复劳动找意义,是把哲学用错了地方。这话站得住。加缪写的是荒诞里的清醒,没有替谁排班,也没有说重复值得歌颂。要另外记的是,那句幸福落在下山途中,落在一个不必向上交代的间隙里;间隙一旦被占满,能想的那点东西也就没处放了。

还有一层得单独记:加缪写西西弗时,把意识留给了下山那几步。石头滚下去,惩罚重新开头,他在路上有时间把这件事想一遍。文汇报那版译文里,今天的工人终日完成同样的工作,那一句把荒诞从山路搬进了车间,却没有给搬完之后的人留下同样的间隙。搬得过来的是重复,搬不过来的是那几步路。

风险于是停在一个很窄的位置:重复什么时候是秩序,什么时候成了罚,分界不在次数,在那个人能不能决定何时停。两会报道里被提的离线休息权,问的也是这一格。神话不给答案,表也不给。

加缪最后没有写西西弗下了班。他写的是那个人转身,朝山下走,石头留在坡上。步子有几步,路上想了什么,书里都没交代。后来的人替他补了很多意义,那几步到头来还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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