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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诺的乌龟,跑到了进度条上

2023.11.12技术1160 字参考 2

加载条走到九十九就不动了,剩下那一点怎么都不肯走完。刷新一次,它退回开头重来;再等一会儿,数字跳到一百,页面才肯出来。这种等待如今太常见,常见到没人再问它是怎么算出来的。两千多年前埃利亚的芝诺问过一件很像的事:一段路若总能再分一半,人到底怎么走到头。

最容易写成的一句是,进度条卡住属于技术故障,等一等就好。这句话对多数时候成立。科普中国那篇梳理列出芝诺最著名的四个悖论:二分法、阿基里斯追乌龟、飞矢不动、游行队伍。四个都绕着同一处打转:把连续的东西切成无穷多份之后,加起来的结果还允不允走完。加载条卡在最后一格,形状与它撞得很准。

得替芝诺说一句。这些悖论不是在抬杠。中国社会科学网那篇谈哲学思维的文章里写着,严格地说,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这个说法并不成立,亚里士多德当年首先给出的思路,是把潜能与现实分开讲。悖论要逼出来的,是「无限可分」这个前提能不能直接搬进现实。今天的进度条把它搬进了工程,只换了名字。

严格地说,不是阿基里斯跑不过乌龟。

中国社会科学网《文字时代与数字时代的哲学思维》

二分法 原来说的:先走一半,再走剩下的一半,今日对应物:加载条永远差最后一点;阿基里斯追龟 原来说的:追上之前龟又往前挪了一段,今日对应物:交付日期每周顺延一周;飞矢不动 原来说的:每一瞬都停在某一处,今日对应物:截图里百分比一次没动;游行队伍 原来说的:相对运动中的一半与一倍,今日对应物:两个窗口各显示各的进度。

主体得分开摆。芝诺面对的是一段路和一个想法,写进度条的程序员面对的是一堆字节和一项估算,等着的那个面对的是一小块色带。三方要的东西不同:一个要逻辑自洽,一个要能交付,一个要知道还要等多久。色带被交给第三个人看,前两方的账都压在它背后。

度量这一栏最要紧。百分比按任务数算,不按剩余时间算;最后那百分之一可能是一个大文件,前面九十九是九十九个小文件。数字看着只差一格,剩下的量未必只差一格。芝诺问的是份数无穷时能不能加完,进度条答的是份数数完了没有,两个问题差着一层。

制度这一层不该漏。进度条是给等的人看的,它把后台那串任务压成一个数,压法由写界面的人定,看的人无从核对。百分比能不能代表剩余时间,从来不写在界面上,也不写在使用说明里。一个哲学前提就这样被封装成了一个无需追问的控件。

风险于是落在读条的人身上。色带不许人看见分母,只给一个分子往上爬;无限趋近写成九十九,与真的只剩百分之一,界面上长得一样。一个哲学难题被做成日常体验之后,人不会再去追问前提,只会多点一次刷新。条还是那条,停在九十九。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