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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子》里那棵没用的树,今天得写进考核表吗

2023.10.26读书1635 字参考 3

《庄子·人间世》里有一棵栎社树,匠人看一眼就走,说它是不材之木,无所可用,所以才能活到那么大。德阳市政协那页原文后头还跟着一句,树自己托梦讲,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同一部书《逍遥游》里的樗树也差不多,惠子嫌它大而无用,庄子回它,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两棵树被留下的理由一致:没有用,所以没被砍。

最容易写成的一句是,古人早懂无用的价值。这句话把两千年后的那张考核表跳过去了。庄子讲的是树与匠人,今天要问的是一个不产出的人待在一个只认产出的系统里,会被记成什么。两者碰得上,可中间隔着整套记账方式。

得替量化考核说一句。光明日报一篇谈科研评价的报道里引过袁亚湘的判断,短周期、快产出的考核把基础学科当成可以计件考核的流水线。反过来说,尺子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让分配有据可查:谁多谁少、按什么给、给完能不能复核,一张表能答完。没有表的时候,分配靠的是别的东西,那些东西通常更不好问。

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庄子·人间世》栎社树章

做舟 匠人那一栏:会沉,划掉,考核表那一栏:无对应项;做棺椁 匠人那一栏:会腐,划掉,考核表那一栏:无对应项;做器物 匠人那一栏:会毁,划掉,考核表那一栏:无对应项;立在社里 匠人那一栏:不成材,留着,考核表那一栏:记为潜在风险。

主体分开摆。匠人要的是可下刀的木料,庄子要的是一棵能活下去的树,考核表要的是一格可填的数。三方都没做错,只是各自要的东西不同。树的用途清单在三方手里被写了三遍,前两遍还能互相解释,第三遍里那个空格没有名字可填。

时间口径得单记。树的寿按百年算,一轮考核按学期或年度算。把百年的尺度压进一年,长出来的东西还没成形就被要求交一次结果。计件这套办法在车间里成立,是因为工序短、结果可数;搬到一个还没结论的问题上,可数的就只剩次数了。

空间上也有错位。樗树被建议种在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那是一块没有丈量的地方;今日的表格里每一格都有编号,没有无何有之乡这一栏。一块地若不在图上,它连被算作闲置的资格都没有。

制度这一层最硬。考核表按可比较来设计,能进表的必须先能换算。换算这一步会把性质不同的产出磨成同一单位,磨不进去的留在表外。留在外面的不算零,是没有记法。庄子那棵树若走这套流程,先被问的是它归哪一类,有没有用排在后面。

度量上还差一格。表能记篇数、经费、结项日期,记不下一个人在某个问题上停了三年还没结论。停着的那三年在树那边叫生长,在表这边叫无产出。同一个时段有两套名字,选哪一套,决定了它能不能被续下去。

还有一层得单独记:表外之物被记成零之后,会连带改掉别的东西。续不续约、给不给经费、能不能带学生,都按上一轮的数来定。空格年年空着,到第三年就不再是空格,成了一段没有产出的记录。树在社里站几十年不会有人问它今年长了什么,表里的人每年都得答一次。

得替填表的人也说一句。他们不见得想把谁划掉,表格是上面发的,格子的宽度不归他们定。能做的是在备注栏写一句说明,而备注栏不进汇总。一个人的三年最后能不能被续下去,取决于那句说明有没有被下一道环节读到。责任分散在几道环节里,谁都没有单独做错什么。

最结实的一句得替管理者留着。有人会说,不量化就只剩人情与资历,年轻人更没机会。这话站得住,表确实挡住过许多说不清的偏袒。要另外记的是,把表外之物改记为零,与承认表量不到它,是两种做法;前一种省事,后一种得专门留一格空白并写明白它为什么空着。

栎社树最后还立在社里,匠人没带走它,也没人给它记过产出。它活下来靠的是那句无所可用。今天要留一棵这样的树,得先在表上空出一格,并且允许那一格年年空着。空着不写零,树才算没被砍。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