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令时停在一九九一年
一九八六年五月四日凌晨二时,全国的钟表一起拨快一小时。广播电台报时改称「北京夏令时」,国际间公务往来活动的时间记录一律用夏令时间。头一天的报纸还在提醒,到机场或火车站接送旅客的人要看清公共场所的钟已经改过。这套办法连着过了六个夏天,到一九九二年三月三日。国务院办公厅发文通知从当年起暂停,于是一九九一年成了最后一个需要拨钟的年份。
六年就停,一句现成的结论等在旁边:政策不科学,拍脑袋推行,扛不住现实。这话说得太快。停办通知开头先认了另一半:自一九八六年实行夏时制以来,在一些地区收到了节约照明用电的效果。北京日报当年的复盘给出过数目,一九八六年夏时制实行四个多月。北京节约照明用电一千五百五十万度,全国累计约六点二七亿度。真要论证一项制度失败,得先把这些度数为何会省下来讲清楚,再讲它为何没能铺到全国。
由于我国南北温差大,东西时差大,全国又统一执行北京时间,因此,实行夏时制在西北、西南及长江流域以南地区收不到节电效果。而且,实行夏时制也给人民群众的生活和铁路运输等行业的工作带来许多不便。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暂停实行夏时制的通知》,国办发〔1992〕8 号
通知列的三条理由,条条都落在地理上。南北温差大,东西时差大,全国统一执行北京时间。这三句合起来说的是同一件事:把一整个国家压在一根钟表轴上,再把这根轴拨快一格,各地接到的那一格并不等值。当年有人问过,最西部与北京差着两个半小时。再拨快一小时会不会差得更多;负责答疑的工程师给出的回答是各地都跟着北京时间拨,时差不变。这话在钟表上成立,在天光上并不成立,日出日落没有跟着文件走。
把地图摊开,账就分成了两半。东北与华北夏季天亮得早,拨快一小时能把一段照明用电省下来;西北、西南与长江以南,或者本来日照就晚。或者夜里闷热得睡不下去,清晨那一小时几乎换不出电。新华网二〇一五年回溯时补了一句更长的来路:中国跨多个地理时区却只遵循单一的北京时间。夏令时的收益因此集中在部分地区。同一个动作,在不同经度上落成的是两笔不同的账,通知里那句「在一些地区」写得很有分寸。
谁省了、谁多做了工,换个位置就看得清。省电的是夜里开灯的人家与单位;多做工的是铁路运输,每年两次要把时刻表整体重排。一九八六年五月四日首日就有五十六列火车按临时调整点进站;还有气象部门。全球台站要同时观测、交换情报,用的世界时不能改,只能把填图、分析、发布各环节挤出一小时。当年的高考也跟着改,上午开考从八时挪到九时,结束顺延一小时。钟表上只动了一格,落到各行各业是几十种不同的重排。
时间线往前还能再拉一段。新华网那篇回溯提到,一九一九年上海、天津等地已经试过夏时制,只搞了一年。张爱玲《倾城之恋》里写上海为了节省天光把时钟拨快一小时,白公馆却说自己用的是老钟,说的就是那一次。一九八三年,清华大学教授谢行健在北京能源学会的会议上提出建议。经国务院技术经济中心论证,一九八六年四月发通知,五月四日全国推行。从民国初年的一座城,到八十年代的一整个国家,中间隔了六十多年,日光没变,变的是能统一发令与统一报时的条件。
六年里,度量一直用的是两把尺。一把是一小时,拨快与拨回各一次;另一把是度数,北京一千五百五十万度、全国约六点二七亿度。能用它们折算出多少水泥、多少电炉钢、无轨电车能跑多少公里,当年的报纸算得很细。可度数是全国加总出来的一个总数,它没法告诉读者这笔电具体省在哪个省、哪一户;停办通知拆的就是这个总数,说有些地方收不到效果。总数好看,分布不匀,一项全国性制度最怕的就是这两样同时成立。
节能这个目标没错,文件也没把它否掉。通知末句还留了一句,各地区可以根据季节变化合理调整作息,以达到充分利用日光、节约照明用电的目的。停下来的只是全国统一拨钟这个动作,各地按季节早一点上班、晚一点收工,仍被允许。被撤掉的是一根全国共用的钟表轴,利用日光这件事本身还留在通知里;把制度收回到地方。等于承认各地的时间表本就不该由同一格刻度决定。
发令那一层还牵着别的东西。当年发令的是国务院办公厅,广播电台改的是报时口径。国际间公务往来记录的时间也一并改,一套时间同时是度量、是纪律、是对外的凭据。夏时制之所以要由中央发文,动的是所有钟表彼此对得上的那个前提。某一户人家的作息不在这一层;只要有一处不改,车站、航班、气象观测与国际电报之间就会错开一格。统一时间的成本,平时藏在背景里,改一次才显形。
风险那几笔,当年也被记下来了。每年两次手动拨钟,钟表、公共场所的钟、列车时刻表都要跟着动,报纸得提前一天提醒;北京日报后来的复盘里提到。实行头一年就有些地方在拨快钟表的同时相应推迟上班时间,节电效果并不明显。铁路部门每次换制都要增加调配工作量,南方湿热,人们不能早睡却要早起,休息受影响。这些算不上反对节能的理由,只能算统一动作摊到不同生活上的额外开销。
换一个国家对照,能看出纬度这项变量有多硬。新华网那篇回溯写到,高纬度地区夏季白昼可超过十七小时。夏令时确实省下照明时间;美国糖果商还曾游说国会把夏令时延长到十一月,好让孩子在天黑前讨糖。同一套拨钟办法,在高纬度是顺着日照走,在低纬度是逆着作息走。中国当年停办,跟别国用得好坏无关,自己的版图横跨了太多经度与纬度。
几格账摆完,能留下的大概是这样:省下的电记在部分地区,重排的成本记在运输、气象与考试。改点的权力记在一份公报里,各地自行调整作息的余地留在通知末句。一九九二年三月三日之后,钟表不再拨,各省仍可以按自己的季节排班。那年之后的夏天,天光没有变,只是报时里少了「夏令」两个字。日历上最后一格写着一九九一年。
参考
- 国务院办公厅关于暂停实行夏时制的通知(国务院公报一九九二年第 5 号) · 公报 · 国办发〔1992〕8 号全文、暂停理由与各地自行调整作息的许可
- 夏时制:节能还是添乱(新华网,2015-06-10) · 回溯 · 一九一九年上海天津试行、一九八六至一九九一共六年、暂停理由
- 当年夏时制为什么被叫停(北京日报图文数据库复盘) · 当年数据 · 首日五十六列火车改点、北京节电一千五百五十万度、全国约六点二七亿度、高考开考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