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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生产的时候,还剩什么身份

2026.11.14读书2098 字参考 3

工人是成本,更是消费者。这句话被引用了无数遍,听着聪明:同一张表上,生产这一头记成本,消费那一头记需求。它替被优化掉的人争位置,争法是把人算得更全一点。可这本账原本还有第三格,从没进过账。

阿伦特在人的境况里把人的活动分成三类。劳动对应身体的生存需要,产物一产生就被消耗,陷在没有尽头的循环里。工作建造一个人造物的世界,造出比人更耐久的东西,遵循目的与手段那一套。行动发生在平等的人之间,以言说和行事展开,不留下制造物。

行动表现为在公共领域中的自发言行,在他者的见证中,找到并定义个人的独特性。

先把最硬的一层反驳认下:把人记成成本与消费者,是统计口径的方便,未必带着恶意。企业发工资要记成本,商店收钱要记需求,这两个数在核算里现成、可比、能加总。公共讨论拿它们说话,并非觉得人只有这两面,只因这两个数有现成的单位。要苛责用这两个词的人,大可不必。

第三格为什么一直空着

劳动 做什么:维持身体的生存需要,留下什么:即产即耗,不留,账本上怎么记:工资、成本、消费能力;工作 做什么:造出比人耐久的物件,留下什么:房屋、器物、文本,账本上怎么记:产值、产出、资产;行动 做什么:在众人之间言说与行事,留下什么:不落物件,落在关系里,账本上怎么记:没有计数单位。

第三格空着,原因就写在最后一列。行动不产出可以计件的东西,也不进入交易,它发生在人与人之间,靠他者的见证才成立。一张只认流量与存量的表,没有给它留栏。于是讨论一个人被机器替下来的时候,能问的只剩两份:他少领了多少工资,他少买了多少东西。会不会少一个在会上把话说出来的人,没人问,也无从问起。

科普中国那篇把现代社会的诊断说得更直接:劳动、工作与行动的界限被混淆。劳动动物取得了全面胜利,行动的空间日益萎缩。产业分工细化之后,工作与直接生产脱开,只与金钱相关。成了机械的上班;劳动和工作的意义被挤占,个人与世界的距离越来越远。照这个看法,机器接管生产这件事,压掉的是前两格,而第三格早在机器到来之前就已经很窄了。把账全记到新技术头上,会漏掉这段更长的历史。

可技术这一轮确实添了新东西。中国社会科学网二〇二六年六月那场跨学科对谈里,上海社会科学院成素梅把人工智能称作异质性主体。有超强运算与学习功能,却无内在感知;中国人民大学刘永谋把话题从机器是否正在变成人。

掉转成人是否正在变成机器,说健康数据、运动指标、身体参数被全面数字化编码。标准化生活正在弱化主动记忆与深度学习能力,他把这状态叫双重自动化。这两个词指向同一处:人被记进系统的方式变细了,细到连走多少步、睡几个钟头都有刻度。刻度越密,第三格越难被看见,因为它属于没法刻度的那一类。

不生产之后,谁还能说话

二〇二六年十月,纪念阿伦特诞辰一百二十周年的研讨会在大连召开,主题是人工智能时代的共同体生活。中山大学徐亮提到,阿伦特把人的复数性视作政治生活的根基,而统计生成系统制造拟主体间性的错觉。无身体、无生活史、无死亡,容易带来主体性空心化与公共领域危机;河南大学陈联营则把人理解为行动者。这些判断离工资条很远,可它们问的就是那句口号漏掉的东西:一个人不生产的时候,凭什么还被算作在场。

尺度换到时间上,问题的形状也变。蒸汽机替下肌肉的时候,人还有工作这一格可退;大模型接手报告、代码与知识整理之后,连工作这一格也开始变薄。若只按前两格算账,结论会一路滑向一份收入补偿方案:钱补上,消费补上,人就算安置好了。可中国网那篇讨论闲暇与教育之问时提醒过。时间的解放并不自动等于人的解放;被机器留下的闲暇,要变成自由与创造,得有能承接它的东西。那东西不在工资条上,也不在购物车里。

空间的口径同样不能省。行动要有一处众人能看见彼此的地方。会议室、广场、版面、社群都算;算法把人分进各自的推荐流里,看见的人很多,见证的人未必有。拟主体间性这个词说的就是这层错位:回应来得很及时,却不必来自一个有身体、有经历、会死的谁。公共领域如果被稀释成无数条单独的推送,第三格即便填上名字,也读不出内容。

还要记一层风险:把第三格说得太高,容易滑向另一种轻视。劳动与工作并不低,一个人靠双手养活自己、留下一件做得成的东西。本身就是尊严所在,不必先被归入行动才算完整。阿伦特那套分法的用处是提醒账本少了一栏,不是给三格排座次。真要补,补的是记法,不是把前两格的人再评判一遍。

于是那张表最耐看的,还是第三行最后一列。劳动有工资,工作有产值,行动那一格没有计数单位,也没有谁来填。工人是成本,更是消费者,两句话都在替人找位置;找来找去,找到的仍是他能被计入的那一面。哪天机器把生产和消费都接了过去,剩下的那个人还得开口说话,这一格空白就是他站着的地方。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