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妓抄》里那个没道理的养活
这本书很薄,几个短篇。我在书店随手拿的,吸引我的是封面上印的一句话:“明治以来最好的一支笔”——落款是川端康成。我半信半疑,买回来,一个晚上在咖啡馆读完了。

读冈本加乃子,我学到一件事:写“不好看”的人,可以不让人心疼,却让人记住。
同名那篇:一个老妓,和她那点没道理的念头
书里最重的一篇,是《老妓抄》,写一个叫园子的老妓。她年轻时在妓院,后来赎了身,攒了钱,开了铺子,老了,有钱,一个人。她做了一件没道理的事:养了一个年轻人,柚木。给他钱,给他房子住,送他去学电机。柚木不是什么好人——拿了钱不干正事,电机装不成,还跟别的女人好。园子的佣人都看不过去。可园子不管。她给柚木钱的时候,说了一句大意是:我这一辈子,什么都尝过了,就是没尝过“资助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这一段,我读了两遍。因为她不是爱上了柚木,也不是想认个儿子。她只是想知道,把钱和期待都押在一个人身上,会是什么感觉。这种动机,很奇怪,也很真实。一个人被自己的阅历掏空之后,会想干一件没有理由的事——不为爱,不为名,就为“尝一口”。后来柚木失败了,跑去跟别的女人过。园子知道,也没说什么。她的沉默,不是宽容,是她本来就没指望回报。她要的,只是那个“尝一口”的过程。
其他几篇:都是“不好看”的人
《寿司》写一个老头,一辈子好吃,老了得了病,医生禁口。他偷着去吃了一顿,回来躺着,很满足,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家灵》写一个女孩子,家里开鱼店,店快倒了,她守着,守得很静。《东海道五十三次》我不太喜欢,写得太散,像游记。这些人物,老的、病的、没钱的、爱错人的,没有一个是“值得羡慕”的。可加乃子写他们,不给他们一点可怜。这是最难的。大多数写底层、写边缘人的作者,会不知不觉地往下压,写得让人心疼,好让读者释放同情。加乃子不。她让他们都保留着自己的一点体面——不是体面给外人看,是他们自己还端着,还认自己的活法。
她的写法:不解释,把你推出去
加乃子写东西有个特点:不解释。一个人为什么这么做,她不交代。她写这个人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然后停住。这很难学。因为不解释,就等于把读者推出去,让你自己想办法。我读的时候,经常停下来想:她到底要说什么?有时候想不出来,也就不想了,接着读。读到后面,前面那个想不通的段落,忽然有了分量。比如《老妓抄》里,园子不解释为什么养柚木。你不明白,就一直悬着;等你读完,你明白,她本来就不打算让你明白——人生有些事,是没有理由的,写出来,就是全部。书里有一处,大意是:人活着,有时候是把自己烧掉,给别人照路。这句话,有点漂亮过头了。我当时抄在手机备忘录里,第二天再看,觉得它其实就是一句很普通的话,被说得太好听。可我还是没删。因为好的句子,有时候不是因为它深刻,是因为它替你说出了,你本来想说、又说不利索的东西。
她自己,也是个“不好看”的人
读完全书,我后来去查了冈本加乃子的生平,才更懂她的笔。她自己的一生,就挺“不好看”的:出身富裕,早早结婚,丈夫是作家,她自己也写,可是中间精神出过问题,和丈夫之间也有别的纠葛。她活得不顺,也并不光鲜。这样一个自己也在生活里磕磕绊绊、甚至有点“乱”的人,写起别的边缘人,反而格外不居高临下。因为她不是站在岸上写溺水者,她自己就在水里。这大概是为什么,她写老妓、写病老头,没有一点点“我怜悯你”的味道——因为她知道,自己也是被生活磨损过的人,没资格怜悯谁。这种“同在水里”的诚实,是很多写苦难的作家都欠的。
为什么一个晚上能读完,却记得很久
这本小书,一个晚上就翻完了,可我读完很久,还会想起园子那句“想尝一口”。它轻,轻得像一阵风,可风过了,脸上还凉着。我后来想,好的短篇就该这样:它不灌你,不压你,就那么轻轻放一件小事在你面前,然后走开。你当时觉得“也就那样”,过几天,它忽然回来了,站在你窗台上,不说话。加乃子写于差不多一百年前,写的是日本旧时代的边缘人,可那种“人怎么在不好看的处境里,还端着自己的活法”,是全人类通用的。所以我虽然只在一个打烊的咖啡馆里读了它一晚,却把它留成了那种“偶尔会想起”的书。
收
那天咖啡馆打烊我才走。出门风很大,我走了一段,才想起来,我还没吃晚饭。我后来想,加乃子写这些边缘的人,写于大正到昭和初年,那是个日本旧秩序正在碎、新秩序还没立的年代。她写的那些“不好看”的人,其实都站在碎裂的缝里。她不喊疼,不控诉,就那么平平静静地,让这些人自己站着。这种平静,比喊疼要重。因为喊疼是求你看见,平静是:我就是这样,你看不看,随你。
参考与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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