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里最吓人的地方
这本书我是和《1984》连着读的,先读的《1984》。读《1984》的时候我很愤怒,读完想骂人,因为那里有很明确的坏:电幕盯着你,101 房间折磨你,老大哥不准你思想。那些坏,是你能看见、能指着的。

但我不要舒适。我要神,我要诗,我要真实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孽。
—— 赫胥黎《美丽新世界》
读完《美丽新世界》,我不愤怒。我在那儿坐了很久,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这里的坏,看不见。
它不靠打,不靠饿,靠让你舒服
赫胥黎写于 1932 年。他想象的未来,没有独裁者举着枪,没有饥饿,没有拷打。那里的人,从试管里被培育出来,按等级分发智商和体力;从小接受“睡眠教育”,在梦里反复听那些简短的口号;一有不舒服,就吃一片叫“唆麻”的药,飘飘然,什么事都没了。它还有一个规则:人不能有稳定的关系。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是“不体面”的。要换,随时换。最可怕的不是这些规则本身,是生活在里面的人,真心觉得很好。他们不痛苦,不反抗,不想反抗。书里有一句口号大意是:人人都幸福,所以人人都爱这个体制。
我最不舒服的一段:条件设置
书里有个细节,我读得很慢,读了两遍。育儿室里,护士打开一本书,翻到一页是花,旁边有张小孩玩花的图。孩子们爬过去,想看花。这时候警报响,地板通电,孩子们尖叫着被电。这个动作,重复两百次。以后这些孩子长大了,看见花就害怕,看见书就反感。他们被“设定”成不喜欢花和书——因为在他们那个种姓,花和书都是“浪费”。
我读到这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因为这里没有惩罚,没有暴力。它是在“制造”一个不喜欢那些东西的人。等这个人长大,他不会觉得自己被剥夺过什么,他会真诚地认为:我本来就不喜欢花,本来就不爱读书。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不是有人抢走你的喜欢,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有可能喜欢。伯纳德是个有点缺陷的男人,比别人矮一点,所以他有点孤僻,会说一些别人不说的怪话,显得“有个性”。列宁娜是个标准的女孩,按规矩生活,很受欢迎,对谁都温和。
我读前半本,以为伯纳德会是那个反抗的英雄。后来发现,他不是。他不但没反抗,还把从保留地带回的“野人”约翰,当成社交筹码,到处显摆,出了风头,又缩回去了。赫胥黎写伯纳德,写得一点都不客气。他不是英雄,他是个渴望被接纳、又始终融不进去的普通人。我们大多数人,离伯纳德都比离约翰近。
约翰:从外面来的人,才看得见
文明绝对不需要高贵或英雄主义。
—— 赫胥黎《美丽新世界》穆斯塔法·蒙德
野人约翰,是从保留地(没被文明改造的原始村落)带回来的。他没受过睡眠教育,他读莎士比亚,是他母亲留下的那本旧书。他有一整套旧世界的道德:关于上帝、关于痛苦、关于尊严。他到了新世界,看见的全是不能忍的东西:人像消费品一样被制造,感情像换衣服一样被更换。他喊出那句著名的话:“我要上帝,我要诗歌,我要真正的危险,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恶。”这一段很动人。但我读的时候,有一个冷的想法:约翰之所以能喊出这些,是因为他从来没在新世界活过。他是站在外面骂的。而新世界里那些人,他们不骂,他们只是吃着唆麻,笑着,觉得挺好。
这才是赫胥黎最尖锐的地方:你要跟一个吃着唆麻、觉得挺好的人说“你被奴役了”,他会说“你才有病吧,我开心着呢”。约翰最后退到一座灯塔里住,想靠自己干活、鞭打自己来赎那个世界的罪。可外面的人,把他当奇观来看,像看动物园里的动物。最后他上吊了。这个结尾,比《1984》里温斯顿被改造,更让我难受。温斯顿至少还“被迫”过;约翰是自愿远离,却还是被“观看”吞噬。他没有输给暴力,他输给了别人的好奇。
我合上书,想到自己的唆麻
《1984》里的人,知道自己不自由,所以会反抗。这本书里的人,不知道自己不自由,所以不会反抗。我觉得后一种,更难办。因为前一种,你还能跟他站在一起;后一种,你连跟他对话的入口都找不到。我合上书,想的是:我现在手机上那些,让我一难受就滑一滑、笑一笑、然后什么都忘了的东西,算不算唆麻?那些让我“即时开心”的短视频、那些“你累了就别想了”的算法,是不是在替我“条件设置”?这个问题,我到现在也没想清楚。但我现在看那些东西,会停一下。
它为什么比《1984》更让我后怕
我说过,《1984》让我愤怒,《美丽新世界》让我沉默。这两年想,为什么后者更后怕,是因为它照的是“我们”。奥威尔笔下的极权,我们一眼能认出来、会警惕;赫胥黎笔下的,藏在我们的“便利”里。我们不是被强迫不看手机,是自愿地,一有空就滑;不是被禁止思考,是信息太碎,根本凑不成一次完整的思考。新世界里的人吃唆麻,我们刷短视频,机制是一样的:用一个即时的、轻的舒服,替换掉那个重的、需要耐心的自由。所以这本书最狠的地方,不是预言了一个坏未来,是指出了:坏,不一定长着獠牙,它可能长得很舒服,舒服到你主动拥抱它。
一个我不太同意的解读
当然,我也见过一种解读,说这本书是“反科技”“反文明”,说赫胥黎要我们回到蛮荒。我不同意。赫胥黎要反的,不是科技,是把人“设计”成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痛苦的那种安排。他借约翰之口喊出的,是“我要痛苦,我要自由”——他要的不是受苦本身,是“痛苦和选择”作为人之为人的一部分,不能被一键取消。所以别把这本书读成“文明有毒”,读成“别让舒服接管你的人生”,才对。我每次被算法喂得忘了时间,都会想起约翰那句喊,然后放下手机,去干点费劲但不舒服的事。奥威尔担心我们会被禁止读书,赫胥黎担心我们会被赐予太多,以至于不再想读书。读完这两本,我越来越觉得,赫胥黎担心的那种,离我们更近。不是有人夺走你的自由,是你舒服得,忘了自由本来长什么样。
参考与延伸
- 豆瓣《美丽新世界》条目 · 豆瓣
- 豆瓣《美丽新世界》长评 · 豆瓣
- B 站:搜「美丽新世界」的书评/影评视频 · 视频
- 知乎:「美丽新世界」相关讨论 · 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