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时代,真的利好我们普通人吗
这道判断题里有两个词没定下来:什么叫利好,谁算普通人。网上那段话说得痛快,是因为它替两个词都选好了答案,利好等于工资条上多一笔,普通人等于靠出力领钱的人。两个答案都窄。换掉它们,同一个问题会给出好几个互相打架的回答,而这几个回答都是真的。
十月末流传开的那段话,讲从前一个煤老板发财,歌厅、饭店、司机、保姆跟着沾光。如今登场的新贵身价几十亿美元,钱主要花在显卡和机房上。它摸到了一样真东西,这一轮的财富确实没像上一轮那样在县城里摊开。可二〇〇八年一篇采访里的煤老板没那么挥金如土。请客指着路边包子铺,七八个人几十块钱打发一顿,买下的北京房子大多空着。
于是被怀念的对象有点错位。这篇要做的,是把到底利不利好这道判断题,拆成几张分开记的账。同一个人在一天里要当好几种角色,每种角色收到和付出的都不是同一笔钱。只盯着其中一张,答案显得干脆,也容易错。
从前财富从一个人口袋流向几十个人,如今资本从一家科技巨头流向另一家。(二〇二六年十月末的网络评论)
山西客户在买房子、买车上出手阔绰,但在生活上非常节俭,七八个人,几十块钱解决了一顿饭。(《中国新闻周刊》,二〇〇八年十月一日)
谁算普通人?
领工资的人只是其中一种。一个普通人同时是交电费的人、交会员费的人、开小店的人、有一份养老账户的人,也是住在某个县的人。段子把头一种当成全部,算出跟我没关系,换成第二种,结论立刻反过来。澎湃十一月二日那篇文章把付款人也数了三遍:交电费的人,交会员费的人,交税的人。三个口袋,一个已经开始扣款,一个在减免,还有一个三年没动。
美国那条通道最直白。最大的区域电网覆盖六千七百万人,容量拍卖成交价从二十八点九二美元跳到二百六十九点九二,第二年触到上限。居民电价涨百分之一点五到五,工商业涨一成到两成,新增成本里约四成来自数据中心。当地居民既没拿到机房的岗位,也没分到股价,先在电费单上认了这笔账。
中国的走法不一样。居民电价由主管部门核定,成本不进家里那张单子,落在工商业电价、地方财政和往后的电价改革空间里。工商业电价长期高于居民电价,本来是工商业在补居民;耗电最大的新用户进场,拿到三毛多一度的优惠价,比别处低一半。差价由电网、别的工商业用户和地方财政各分一段。这笔钱换了名字,叫优惠政策,叫补贴,叫算力券,支出没变,付款人换了。
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测算,二〇二六年国内与人工智能相关的用电量将突破五千亿千瓦时。接近全社会用电量的百分之五,对用电增量的贡献超过三成。一座万卡机房一年耗电六亿千瓦时上下,抵得上一座二十万人口县城全部居民一年的生活用电。这么大的量,说它跟普通人无关说不过去,说它已经进了谁家的电费单也不准。它进的是另一本账。
利好一定要进工资条吗?
上一种问法默认好处只有一种形状,就是别人给我发钱。可这一轮最普遍的好处,是原本要花钱请人做的事忽然不花钱了。中国市场监管报十月中旬报道,一款叫「出单宝」的工具上线半年服务了四十二万户中小商家,平均帮着多卖一成六的商品。美团的智能掌柜进了超过一百万家中小餐饮店,淘天的素材工具一年做出二十八点二亿份图片和视频。这些落在小店账上,是省下的钱,或者多收的一笔。
社科网那篇讨论分配悖论的文章也引了几组数。生成式工具让平均生产率提高约一成四,对经验少的人帮助更大。国际劳工组织估计全球约四分之一岗位处在某种暴露之下,其中百分之三点三最高。提高生产率与替代岗位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落在不同人身上,一个是省力,一个是丢活。把这两面分开说,才对得起材料。
省下来的钱并不凭空出现。软件多一个用户几乎不增加成本,推理每多一次就多烧一份电,规模不摊薄成本,反而放大成本。主力订阅档三年没涨,天花板抬到二百美元,地板又降到八美元,中间那档纹丝不动。差额眼下由资本市场、云厂商的其他业务和被拉长的账期垫着。垫钱的人不会一直垫,主力档位第一次提价,就是那张递延的账单到期。免费两个字得拆开读:门槛确实塌了,钱只是还没从这只口袋里出。
链条再往下,模型调用价涨,嵌了它的应用跟着涨,用应用的行业成本跟着涨,最后进商品标价。最没有议价权的一环,是把工具接进生意、自己又建不起机房的中小商户。它们拿不到优惠电价,签不了长期供电合同,也没有资本市场的钱替它们垫。好处先从这儿来,账单也容易先落到这儿。
钱到底流到哪儿去了?
段子里说新贵钱一分不往外流,这句得改。财联社十月三十一日统计,五家头部科技公司今年前三季度经营现金流五千四百二十九亿美元,资本开支五千五百六十九亿。有数据可查的二〇一一年以来,资本开支头一回超过经营现金流。合计自由现金流从去年盈余一千四百三十五亿,转成一百四十亿的缺口。钱流得很急,只是出口换了。
更值得看的是另一头。这五家返还股东的现金只占经营现金流的百分之九点三,十五年来最低。回购砍掉八成三,从八百一十八亿降到一百三十六亿。股息反而从三百三十九亿加到三百七十亿。过去十五年,富余资本的习惯走法是回购和分红,钱绕一圈回到持股人手里。这一年倒过来,公司开始发债、发股,向投资者要钱。段子说钱不流动,说的是人没换手。从账上看,它连股东那一道也跳过去了,直接进了芯片厂、电厂和土建承包商的合同。
把这件事归到新贵穿什么、吃几块钱的工作餐上,仍然归错了地方。社科网那份材料给出一条更长的时间线。一九九〇年到二〇二四年,美国工人每小时产出累计涨约百分之九十七点九,小时工资实际只涨百分之四十二点二。产出与工资之间那段差,比人工智能早几十年就在了。富人的消费倾向本来就低,收入最高的百分之一家庭挣一百块只花十三块。技术换了一代,分配的老毛病没有跟着换代。
一种常见的答法,是把这道题算成一张钱中途要过几道手,那只数了雇佣这一条链。资本开支也是需求,电厂、变压器、水泥、电缆都要有人造;机房封顶以后留在里头的人少,但围着它吃饭的人未必少。宁夏中卫那篇报道里,约一万四千人活跃在数字信息产业一线。两千零八十五个是专业技术岗,超过一万二千人做周边服务,保洁、安保、餐饮占了大半。只数机房门口那几十个人,就把这条街漏掉了。
账单记在谁名下?
漏掉的不只是周边。重庆日报九月那篇调查里,南加州大学测算,最自动化的超大规模园区建成后每一百兆瓦只要二十到三十名永久员工。布鲁金斯学会分析七百七十个数据中心,说若不管落地前本就有的增长趋势,就业效应会被高估约三倍。税收那头也容易算反:俄亥俄州二〇二五年的销售税豁免花掉十五亿多美元,是当初一点三六亿预测的近十二倍。弗吉尼亚州同年那项减免约十九亿美元。地方先让出一大笔,换回来的常是建设期两三年的热闹。
还有一层错配在地图上。西部拿出土地、电、水和配套,机房算出来的结果,服务的通常是东部的企业,利润与高附加值环节也更容易留在别处。同一篇调查把这类现象叫作利益让渡。二〇二三年十二月发改委等部门的文件里写着「探索东中西部地区算力市场交易结算机制」。二〇二五年又有四十余家单位联名倡议利益共享与补偿。补偿两个字被写进文件,说明好处不会自己走回去。
反过来,一个完全不挨着机房的人,也可能早就在同一条船上。中国日报七月那篇评论提到,人工智能十强已占标普五百约四成一,最富的百分之一家庭持着约半数股票与共同基金。普通上班族的退休账户买的是跟踪指数的基金。指数里这些公司越重,账户越跟着它们起落。涨的时候份额小,跌的时候份额照样在。分享上涨与承担下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利好,段子把它们混成一笔了。
什么时候结这笔账?
市场上最早的蒸汽机出现在1712年,但直到1830年,英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才开始加速增长;灯泡作为第二次工业革命的代表性发明之一,在1879年就被发明出来,但直到半个多世纪之后,美国的生产效率才开始显著提升。(经济日报《点燃「创造性破坏」引线》,二〇二六年三月一日)
通用技术从点火到烧完,中间有一条很长的引线。一级创新要等次级创新铺开,还要等路、电网、通信网慢慢长齐。电力是一级创新,汽车制造是次级创新。信息技术是一级创新,在线购物是次级创新。真正改善日常体感的,通常在后一层。用二〇二六年的一张截图给整场变革判分,材料不够。
岗位的长期数据也不站在一边倒那侧。经济日报转述的那份报告说,到二〇三〇年岗位变动约占两成二。新造一亿七千万个,替代九千二百万个,净增七千八百万个。同一篇里还有两个更该看的数:七成七的雇主打算升级员工技能,四成一打算缩减员工规模。净增是真的,落到具体某个人身上要跨过的那道坎也是真的。两句话不能只留一句。
这些材料凑在一起,把那个干脆的结论泡软了。这轮投资确实在抢电工、抬工资,给落点县里添税收和一条街的生意。工具确实在替小店省钱,替新手补经验。工资与产出脱钩也不是这一轮才有的事。它同样确实把电费、水、地方财政和未来会员费上的账,摊给了未必分得到好处的人。我不敢把两面折成一个数,也没有可核的口径去算净额。谁手里有那把尺子,谁大概就不会用一道判断题来问了。
能说清的只有一件事:技术决定财富造出多少,制度决定它经过几道手。阿拉斯加把石油租金的至少四分之一放进永久基金,从一九八二年起给居民发年度分红。二〇二二年每人约三千二百美元。同样是资源长出来的钱,换一套分法,就直接落进个人账户。国内这几年也在动,民生电价与算力用电之间有一道隔离墙,优惠电价跟项目走,交易结算与利益补偿写进文件和倡议。哪一道阀门开大一点,同一笔资本开支就会在另一张表上多留一行名字。
所以那句真的利好我们普通人吗,我到现在也答不出一个整的答案。能答的是把它换成几张可以分别去查的表:工资条、电费单、小店这个月的流水、退休账户的季度对账单、地方财政那笔减免的去向、孩子二十年后会去应聘的岗位。六张表里,有几张这两年已经动了,有几张还没印出来。二〇〇八年那篇采访里,买房的钱在售楼处转了个方向,后面那一长串路上再没添过名字。如今这条路换成了光纤、采购合同和股权账户,弯更多,也更快。要问利不利好,先看这几张表上,哪一格是留着填名字的。
参考
- 煤老板带动了身边人,科技新贵却只买显卡,普通人怎么办(新浪,2026-10-30) · 评论 · 网络流传说法的出处
- 山西煤老板攀比买房:北京房里的山西生活(中国新闻周刊/凤凰网财经,2008-10-01) · 报道 · 二〇〇八年一手采访
- 9570亿美元砸进AI,没人在问谁付钱|账单正被拆成你的电费和会员费(澎湃新闻,2026-11-02) · 数据 · 三张账单、交叉补贴与用电量测算
- 72%的算力在缺水区,数据中心开始争水了?(重庆日报,2026-09-09) · 调查 · 就业密度、税收减免、区际错配与补偿机制
- 微软等五大科技巨头因AI开支大砍八成回购 股东回报比例创至少15年新低(财联社,2026-10-31) · 数据 · 资本开支首次超过经营现金流
- 技术进步分配悖论与破解「恩格斯停顿」之道(中国社会科学网,2026-09-17) · 研究 · 产出与工资脱钩、生产率与岗位暴露
- 让烟火小店借「云」生长(中国市场监管报,2026-10-16) · 报道 · 中小商户使用工具的实际规模
- Is the US in an AI Bubble?(中国日报,2026-07-17) · 评论 · 退休账户与股价风险
- 悦读|点燃「创造性破坏」引线(经济日报,2026-03-01) · 书评 · 通用技术的长引线
- 未来全球就业形态加速演变(经济日报,2025-01-16,转述世界经济论坛报告) · 数据 · 岗位净增与雇主技能计划
- 从灾备到推理:西北沙漠里的「Token工厂」正在改写经济版图(BT财经) · 报道 · 中卫一万四千人的岗位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