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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人量:真实什么时候成了要检测的指标

2023.07.24杂记3084 字

含人量这个词,是拿来形容一段文字里还剩下多少人的。说法借自成分表:一袋东西,标明蛋白质多少、脂肪多少,剩下那些填料的占比不用写,看的人自己会算。放到文章上,人味成了那个要被单列出来的项目,得专门标一句,才有人相信里头有人。词造得挺利落,利落到让人一时想不起,几年前根本用不上它。

用不上,是因为那时候默认有人。一段文字摆在那儿,写它的人在哪儿卡了壳、哪句改了三遍、哪个字是随手写顺手的,都留在纸上,读的人不必特意去认。错处也在,前言不搭后语的地方也在,忽然岔开的一句闲话也在。那些东西不整齐,却是从一个具体的下午里长出来的,删干净了反倒不像人写的。当时没人给这种不整齐起名字,因为它就是文字本身,没有第二种可能摆在旁边供人比较。

生成的东西多了以后,默认值翻了个个儿。现在一段文字摆在那儿,先要问的是谁写的,或者更准确一点,是不是有人写过。手机里刷到的一段感慨、商品底下的一长串评价、公众号里那段妥帖的开头,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这道筛子。筛子谈不上怀疑,更像习惯,跟买菜时顺手捏一下差不多。含人量说的就是过筛之后剩下的那点东西:一处没抹平的不齐、一句没必要却留着的话、一个不太得体但确实在那儿的迟疑。

把真实折算成浓度,是这套说法最要命的一步。浓度意味着可以比较,可以多可以少,可以标个数字,可以拿两篇摆在一起说这篇高些。真和假原本没有多和少的关系,一件东西要么有人写过,要么没有,中间没有刻度。一旦按含量来谈,就出现了一种很奇怪的处境:掺了别的成分也不要紧,只要人味还够,就算过关。造假有了配额,验真有了及格线,两头都从是非题变成了打分题。

更麻烦的是,能被当成证据的那些痕迹,反而最容易被仿。语气松一点,句子短一点,中间插一句没头没尾的抱怨,末尾留个不收的尾巴,这些做法一旦被总结出来,就变成了可以照着填的格子。前两年还有人拿错别字当凭据,后来发现错别字也能按概率撒进去。检测的手艺每细一层,可仿的清单就长一截。到最后,最像人的那一段,说不定就是照着清单写得最工整的一段。

于是验真这件事,慢慢从纸上挪到了纸外面。要看时间戳,要看有没有改动的痕迹,要问一句当时在哪儿,要看那个人别处写的东西是不是同一个脾气。这些都不在文字里头,落在文字周围的处境上。一篇文章要说自己是真的,得拿出文章以外的东西来作证。含人量这个指标,测到最后,测的已经换了一样东西:文字背后那段没法复制的经过。

这段经过以前不值钱。日记里流水账似的记一笔天气,信纸上写错一个字划掉重写,稿纸边角随手画的一道杠,都没人当回事,也不必留着。现在它们被翻出来当凭据,原因不在它们自己,别的东西太容易重做了,才轮到这些划掉的字来作证。一样东西的证明力,不来自它自己,来自它难以被批量生产。这个道理放在哪儿都成立,只是从前轮不到文字来承受。

验的人也在被验。平台要标一段内容是不是生成的,得先立一条线;立线就得说清楚按什么算,说清楚之后,这条线自己就成了下一批内容要绕开的东西。审核的人盯着痕迹看,看得久了,手上也会攒出一套清单,这套清单转手就能教给生成的一方。两头用的是同一份判据,只是站的位置不同。一个负责找,一个负责躲,来回转几圈,谁也没比谁更靠近那个真人。

有人会说,标一标总比不标强,读者至少知道手里拿的是什么。这话得认。生成内容铺得这么满,不做点区分,人连自己读到了什么都无从判断,标签是眼下最省事的办法。省事归省事,标签能交代的只有来源,交代不了那句话是不是真从某个下午里来的。一个标着由人写的内容,也可能通篇是套话;一段生成的文字,也可能恰好说中了谁一直没说出口的事。标签管的是出身,含人量想管的却是别的。

这两个东西被混在一处谈,是这词最含糊的地方。它一半在说来源,一半在说质地,两半各自都讲得通,合起来就没法回答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一个人写得很敷衍,含人量算高还是算低。按来源算高,按质地算低。词卡在这儿,没往下说。含糊算不上疏忽,这局面本来就还没理出一条能同时管住两边的线,先拿一个词把两头都罩住,好用就行。

辨认笔迹这件事,从前靠熟。同一个人的字看多了,换个信封也认得出,认错了顶多闹个笑话。这套辨认不产出数字,也不必向谁交代依据,说不出所以然照样管用。现在辨认变成了要出结果的活儿:得有指标,得能复核,得让不认识这个人的人也能判。判据一旦要交给陌生人,就得写成能照着执行的条款,写得出条款的部分被留下,写不出的那点熟,被当作不可靠剔掉了。

被剔掉的那点,也最难仿。熟是攒出来的,得花时间,得一趟一趟地看,没有捷径,也没法批量。一款工具可以一夜之间学会所有能写下来的特征,学不会某个人二十年里反复出现的那点偏差,因为那点偏差要有人陪着看过才算数。把它剔掉的理由也很实在:没法交给系统,没法写进规则,没法在两秒钟内给一个结论。剔除不算判断它没用,只算它不合用。

不合用的东西,慢慢就从桌面上退到桌面底下。人还是会在读的时候觉得某句话对、某句话不对,只是这感觉不再算数,说出口也显得没依据,得换成更硬的说法才敢讲。含人量流行起来,有一半是替这种感觉找了个能说出口的名字。有了名字,那点说不清的迟疑就能摆到台面上,像模像样地讨论一回。名字给了它位置,也把它改造成了可以被打分的东西。

打分就得有尺。尺子往哪儿放,谁说了算,是接下来最实在的问题。平台放一把,读者心里放一把,写的人自己也会放一把,三把尺子量出来的数对不上。写的人最难受:为了让那点人味能被认出来,得先把不整齐的部分挑出来摆好,挑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一把尺。原本随手留下的痕迹,一旦是为了被检测而留,就变成了另一种整齐。这一步没法回头,知道有人在看,手就不一样了。

词刚出来的时候,带着点庆幸的意思:还好人还剩下点什么,是机器拿不走的。多念两遍,味道会变。它做的是清点剩余这件事,清点这个动作本身,已经默认了大部分地方可以被替代,值得争的只是那一小块。成分表从来只给已经装进袋子里的东西用,配料写得越细,越说明这袋东西是配出来的。人要给自己标含量,前提也是先被当成了一个可以配的容器。

真要找没被折算过的部分,得往词够不着的地方去。两个人当面说话,一句接不上的停顿,说到一半改了主意,忽然笑了一下又没解释为什么,这些都没有含量,也没人想到要去测。它们不进入流通,不会被复制成内容,不需要标签,也就用不着证明。一旦录下来、剪出来、配上字幕发出去,同一段停顿立刻要面对那道筛子。能被检测的真实,都是已经离开原处、被搬进内容里的真实。

所以这词真正标记的位置,落在文字被搬动的那一刻,跟文字本身反倒没多大关系。搬之前,人在话里,没有谁会问在不在;搬之后,人成了需要另外声明的一项。声明越频繁,越说明那一趟搬运已经成了日常。每天有多少话要被录下来、转成文字、送进推荐里过一遍,就有多少次要重新回答一遍是不是有人。这问题从前不存在,那时候的话大多没被搬走,也就用不着问。

可剩下的那点余地,也许还在别处。有人读到一句话,觉得像是有个人在里头,也说不上是哪一处,就没再往下追究,翻过去了。这一下没出结果,没留记录,没换成任何分数,谁也没向谁证明什么。它不解决问题,也不反驳那个词,只是没接那道筛子。含人量要成立,得有人愿意停下来量;量不量,这一下总还能自己定。

一段写得很好的话,读完停了两秒,手指往上划之前,那个问题又冒出来一次。这回没去翻发布记录,也没点开看是谁写的,更没打算拿它跟别的话比一比哪边的人味重些。手指停在屏幕上,什么也没判定,那两秒就这么过去了,说不清是没来得及量,还是量这件事到这儿忽然没了意思,往后会不会再想起来,也说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