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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耗这个词,把结构的账记到了个人头上

2023.06.26杂记2512 字

一个人说最近好内耗,听的人常能立刻接上话。没做成事、回消息慢了、开会没开口、周末什么也没干,都能拿这三个字收拢。词好用得很,一句就把一整天的拧巴交代完了,交代完还显得挺懂自己。

这词替许多人办过好事。反复琢磨、自我责备、把一件小事翻来覆去想三天,这些确实累人,也确实值得有个名字。叫出名字之后,人至少知道自己在跟什么较劲,不至于只觉得是自己不行。

可这个词的出身值得一问。它最早不用在人身上,用在机器上:两个零件互相磨,能量没变成活儿,全耗在里头,叫内耗。后来进了管理口径,说一个部门协调不畅、彼此扯皮,成本白烧。再后来,它拐进了个人的心里。

一张开给自己的罚单。罚单的样子也熟:列几条症状,配一份自评,末了给一段建议。填表的人从头到尾只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表格里没有一栏写着这件事卡在谁那儿,也没有一栏问过那句指令到底说清楚没有。栏一少,答案就只剩一个方向。

从机器到组织,再到一个人,词没换,主语一路缩小。原先要查的是哪两个部件没对准、哪道流程在空转,查完该换零件换零件,该改流程改流程。到了人这儿,查的对象成了自己:想得太多,不够果断,心态还得再练练。

有人会说,词本来就会搬家,谁规定它只能说机器。这话没错,语言一向这么流。可搬完之后,跟着一起搬走的是那套修理办法:机器能拆开看,组织能画流程图,个人这边只剩一句调整自己,调整完还得自己验收。

工程师查内耗要拆开看,哪两个面在磨、间隙多少、润滑够不够,量得出数,换得掉件。这套动作搬到人身上就走样了,心拆不开,也没人肯为一段拧巴画流程图,于是最省事的解释落地:你这个人想得太多。

一个地方若排班不清、口径常改、谁说了算从不写明,人夹在中间来回猜,猜一天什么也没推进,累得厉害。这份累有具体的来路,写在分工表上就能看清。一叫内耗,来路被抹平,剩下一个人坐在那儿复盘自己的性格。

上一辈不说内耗,说想不开,说钻牛角尖,说心事重,词土,落点倒差不多。区别在于那时候旁边常有人插一句别想了,出去走走,话虽粗,是把人往外拉;如今递过来的是一份自测表、一门课、一套要自己练的方法。

这几年它铺得极快,短视频、职场号、心理博主人人讲,讲法也齐整:先列症状,再给三步法,末了挂一节九块九的课。越具体越好卖,卖的时候那句卡在哪儿、谁卡了你,通常就省了,省得不动声色。

罚单还得自己签收。机器内耗有维修工,组织内耗有管理者,个人内耗的修理责任归本人,连诊断都常常是本人下的。一张单子从开出到缴清,全程一个人,办得又安静又利落,谁也不用惊动。

课程收学费,平台收时长,企业省下了一次流程梳理,管理省下了一句把话说清楚。四处都省了事,唯独耗掉的那部分时间,还由本人一天天垫着,垫完第二天照旧来一遍。

企业那头也有默契。真把摩擦摊开算,得有人承认口径改了三回、两个部门都以为该对方拍板,承认完还要动分工、动权限,哪一样都比发一门课麻烦。课一发,账就从报表挪进了员工心里,挪得干干净净,报表上还是一片太平。

也别把心理那一头一棍子打死。真有人反复自责到睡不着,靠一套方法缓过来,这一步是实打实的松绑,旁人不该站着说风凉话。该练的照练,只是练完别顺手把外面那本账也认了。

叫内耗,账记在个人;叫职责不清、叫返工、叫决策链条太长,账记在组织。两个说法指向同一段白烧掉的时间,走向差得很远。前一个词越顺口,后几个越难被说出口,说出口还容易被嫌事多。

试用期、活由别人派、说不上话又得担结果的人,讲内耗讲得最多。手握决定权的人不耗,他改一句就完了。词的分布照旧顺着阻力走,谁改不动局面,谁先改自己,改到自己没得改为止。

最俏皮的是连内耗都被做成了指标。今天少内耗一点,明天高效一点,末了还要打卡记录进度。本来是躲开考核的那一小块地方,转一圈又被排进了考核表,表头写着自我成长,格子画得比谁都齐。

别处也有这类词,讲职业倦怠、讲决策疲劳,配套的是能申诉的通道、能查的工时、能把流程摆到台面上重画的会。词一样软,底下垫着能改的东西。词先到、通道没到的地方,软词就替硬东西扛全部重量。

上一辈厂里也空转,等一道批文等半个月,料到了图纸又改,人蹲在车间门口抽完一整包烟。那时候没人管这叫内耗,大家都清楚是调度没排好,骂两句调度就完了,骂完谁也不觉得自己性格有毛病,回家照旧吃饭。

真让人少耗一点,得把那些说不清的地方写清楚。谁拍板、按什么标准、改了要不要重来、返工算谁的,这些落在纸上都干巴巴,也不适合剪成短片。它们缺位,人就只好在心里一遍遍替组织开会,会开到半夜也没人记纪要。

内部记账本最妙的一笔,是它只记支出不记来源。今天耗了两小时,明天耗了一整晚,记得清清楚楚,那两小时是谁造成的、本该由谁承担,本子上没有这一栏。记久了,人真以为是自己这机器爱空转,天生就费油。

也不必把这三个字从嘴边删掉。它给过许多人一句能开口的话,能开口就比闷着强。要留心的只是别在说完之后,顺手替整条链条把责任也一并结了账,结完还觉得是自己修养不够。

词从机器走到人心,走得不声不响,走完把修理工具留在了原地。机器那头还有扳手,人这头只剩一句想开点,和一张自己签字的罚单,罚单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次费用由本人承担。

词还有个方便处,它不分白天黑夜都能用。上班时卡在流程里,下班后还在心里转,两处一样累,说起来都叫内耗。名字一统,来路也跟着混了,人便很难分清哪一半是活儿给的,哪一半是自己添的,添的那部分反倒更容易被抓住反复说。

上一辈厂里也有个相近的说法,叫窝工。料没到、图纸没定、上一道工序拖了,一屋子人干坐着,工钱照记。那时候谁都清楚这是调度的事,班长要去催,调度要挨骂,账不会落到某个工人头上,说他不够专注。

也别把结构两个字说得太玄。它落到具体一天里,就是一句没人给准的话、一个改了三回的口径、一场不知道该谁拍板的会。这些东西不吓人,只是磨人,磨完人还得自己回家,把那点累讲成一句我最近状态不太好。

下次再说这三个字,先停半分钟,把今天那两小时摊开看看,是哪一步没人给准话。看清楚了,该发的消息照发,水倒一杯,今晚不必再替谁复盘。把这半分钟留给自己,不算偷懒,也不必写进任何一张效率表里。复盘到天亮,那道流程也不会自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