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薄一本《人间词话》,读了一年
这本书是我在图书馆借的,很薄,一百多页,字还大。我当时想,一个晚上,最多两个晚上,肯定翻完。结果这本薄书,我读了一年,还没读完。现在它压在床头那摞书中间,里面夹着一支笔,笔迹都淡了。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
—— 王国维《人间词话》
为什么读不完?因为读两页就想停。不是读不懂——王国维写的是文言夹白话,不难。是读完两句,就有别的东西冒出来,接不下去。他说一句关于词的判断,我脑子里就跳出一首不相干的词,或者一件自己的事。
那句让我停下来的“境界”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王国维引辛弃疾词,所谓第三境
书里最出名的一段,是讲“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三种境界。三句本来都是写相思的: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拿这三句,来讲做学问的三个阶段:先登高望远,再执着苦求,最后豁然开朗。很多人拿这段当鸡汤,讲得铺天盖地。我读原文的时候,对这段其实有点抵触——把相思词讲成成功学,总觉得哪里别扭。可紧接着,王国维自己补了一句很硬的话:他说这三句,都不是词的本来意思,是他“借”来说事的。
他承认自己是借。这一点,让我对他起了好感。因为太多人引用别人的话,是为了让别人的话,变成自己的结论;王国维反过来说,我就是在借,这本来是情诗。这种诚实,在讲学问的人里,不多见。
他拿一把很硬的尺子,量所有人
开篇第一句就把话说死了:“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没有铺垫,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个清末的人,上来就给你立了一条尺子。
王国维这本书,通篇都在下判断。而且他下判断,特别狠,特别快。他不喜欢姜夔,说姜夔的词“有格而无情”。他不喜欢吴文英,说吴文英的词像“七宝楼台,拆碎下来不成片段”——好看是好看,拼不成一个整体。他对南宋词人,几乎是一笔扫过,全盘看不上。我读的时候,有点不安。这些人都是一代宗师,他就这么一句一句砍下去,像在菜市场挑菜。后来我想明白,他这种写法,是因为他心里有一把尺子:有没有“真感情”,有没有“境界”。符合的,留;不符合的,削。这把尺子量出来的东西,格外锐利,但也格外偏。有些词,本来就不是为了写“境界”的,比如姜夔那些,讲究的是格律和韵味,你非要用“境界”去量,自然是“有格而无情”。
我不太同意他,但我佩服他敢这么量。现在的书评,多半是“都好,各有千秋”,谁也不惹。王国维是“这个不好,那个也不行”,得罪一片人,但留下了一个真态度。
我最爱读、却不太同意的一段
书里讲“客观之诗人”和“主观之诗人”。大意是:客观之诗人,要阅历深,阅历越深,材料越丰富;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历,阅历越浅,性情越真——他举的例子是李后主。这一条,我特别爱读,却觉得站不住。他说李后主“阅世浅”,所以性情真。可李后主后来亡了国,正是亡国那种极深的痛,才写出了“问君能有几多愁”。王国维自己也说李后主“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那“血”,不就是阅世深吗?他前后其实有点矛盾,但他话说得太干脆,干脆到像真理。
我倒不觉得这是他的错。诗话这种文体,本来就是片断的、随感的,不是论文。它要的就是那一下“点醒”,不是周全。周全交给论文,点醒交给诗话。
读了一年,没打算读完
我这一年读它,读得很散。有时候睡前读两页,读两句,脑子里飘到别处,就把书扣上。它不能当故事读,也没法当教材读,它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思想,泡在热水里,慢慢化开那种。但有些句子,已经长在我脑子里了。看见下雨天,会想起他讲“和泪试严妆”;读别的书,会忽然冒出一句“这个没境界”。这个判断,我不敢说出口,因为我连平仄都不懂,只是被他带了节奏。我到现在还没读完它,也不打算快点读完。有些书是用来“读完”的,有些书是用来“在”的——这本属于后者。它像床头的一杯凉白开,渴了抿一口,不渴就放着。
他写在清末民初,那个“词”快死的时候
有个背景我读的时候一直搁在心里:王国维写《人间词话》,是在清末民初,那是中国古典诗词真正走到尽头的时刻。几千年的旧体诗、词,到他这一代,已经写无可写——不是没人写,是再写也是重复。王国维自己也是最后一代真正“泡”在旧学里的人。所以这本书,既有前人的总结,也有一种“挽歌”的味道:他是在给一个即将落幕的体裁,最后一次定标准。他那些“有境界”“无境界”的判断,今天看是审美,当时看是一个时代在给自己收尾。我读着读着,会想到:我们这代人,是不是也站在某个东西的落幕处,只是还不知道。
为什么今天还读它
现在谈诗词,很多人要么捧成国学鸡汤,要么嫌它过时。我倒是觉得,《人间词话》最该被读的,是它那股“敢下判断”的劲儿。王国维不怕得罪人,不怕说得绝对,他把自己的尺子亮出来,挨个量。这种态度,比任何一条具体结论都珍贵。我们今天太习惯“都挺好”“各有千秋”,反而很少有人愿意说“这个不行”。读它,不是要同意他每一个判断,是要看见:一个人,可以诚实地、尖锐地,对美这件事,有自己的标准。这一点,隔了一百多年,还是少见的。王国维后来投了昆明湖,很决绝。读他这本书的时候,我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一个把“境界”讲得那么透的人,自己最后的选择,也是那么有“境界”——不是说他死得对,是说他这个人,和他说的话,是连在一起的。这种连在一起,比任何一句诗话,都更让人沉默。
参考与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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