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山,山不是山,山还是山,山即我
青原惟信和尚留下过一段话,后来被人翻来覆去地讲。原版只有三层: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只是山。后人嫌三层不够,又添了一层,成了四层,最末那层叫山即我、我即山。我当然不敢说这四层是什么人生真理,多数人连第二层都卡着出不来,谈不上走到第四层。我们这代人格外爱谈认知觉醒,朋友圈里天天有人宣布自己通透了,这倒映出一个事实:停在中间、把看穿当成终点的人,比以往任何时期都多。那就把这座山,一层一层重新走一遍。
这话被人引用的次数,和它被人走完的次数,大概不成正比。公众号拿它做标题,知识博主拿它做封面,人人都在聊第几层,没人停下来想自己到底在第几层。一个被用来炫耀见识的说法,本身就已经停在第二层了。
第一层,看山是山。最常见的解释是天真,我不这么看。天真这个词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活人。更准的说法是,那时候你还没长出分辨的力气。一个小孩子头一回见到山,山就是山,因为他还没有任何框架往它上面套,名字叫出口,山便只是山。他悟性不见得高,只因他还不会怀疑。这一层的好处和坏处是同一桩:你什么都信,所以你也不疼。代价是,别人递来的东西你照单全收,还以为是自己长的。
现在的孩子比上一代更早离开这层。手机递到手里,还没认全字,就已经看见大人在镜头前面演、在评论区互相撕。天真没等谁来慢慢磨,推送流一天就冲掉一大块。第一层留给人的时间,比以前短得多。
第二层,看山不是山。等年纪到了,书翻了几本,事撞了几件,人就开始往下扒。扒符号,扒叙事,扒别人塞进来的意义。原本一座山,如今看出地质,看出权属,看出它背后那笔没说出口的账。爱情扒成荷尔蒙,节日扒成消费,理想扒成话术。这一层最容易养出一种优越感,好像看穿了谁,就比谁高了一头。不少停在这儿的人,什么都不肯再信,连该信的也不信,拿着一套解构的本事,把日子拆得七零八落,自己却不肯再拼回去。看穿一切的人,最容易被自己那点看穿困住,因为他再也不敢只是看一座山。
朋友圈里最不缺的,就是刚醒过来的人。昨天还在转锦鲤,今天就开始转认知觉醒,配一句我终于看懂了这个世界。看懂世界这件事,要是真发生了,大概不会发朋友圈。
最滑稽的是第二层里一种人,刚翻完一本讲消费主义的书,转头就把女朋友送的礼物重新估了一遍价,然后很得意地说,你看,全是套路。他以为自己自由了,顺手把感情也贬成了货。解构这件事,用在一次上头,是清醒;挂在嘴边天天使,是另一种更体面的糊涂。
把四层当成段位来炫耀的人,大抵也停在这儿。他不会说自己在第二层,他会说我已经看开了,或者说我早就通透了。可看开和通透要是能挂在嘴边天天讲,那就还不是。真到了第三层的人,没空向谁证明自己到了第几层。
第三层,看山还是山。留意,是还是,谈不上退回。第一层是不知道山外另有乾坤,第三层是知道完了,绕了一圈,山依旧是那座山。到了这一层,山没变,变的是你不再跟它较劲。你没变傻,只是认了。认了不等于认输,是松手。这一层最难的,是它没有任何新鲜风景给你看,你费了半天劲绕回来,发现山还是山,换来的不过是一句不值得再较劲。许多人宁可停在第二层抱着优越感,也不肯走过来,因为这一层什么奖赏都不给。
第三层是耗出来的,不是修出来的。你没在哪天突然悟,是你算了太久的账,算到有一天不想算了。那一下谈不上升华,只是累。人走到第三层,很少是因为高明,更多是因为累了。两层之间的差别,外人看不出来。第二层的人眉头紧锁,第三层的人也眉头紧锁,前者在琢磨怎么拆,后者在琢磨还有什么值得拆。第三层不热闹,它把热闹都还给了第二层。两个吵了十年的人,忽然有天谁也不想赢了,那算不上认输,不过是山还是山。三层到四层,多出来的那层,没多出一个答案,只把提问题的人也收进了题里。
第四层,山即我,我即山。前三层不论怎么绕,都还站在一个我看山的姿势里,我是我,山是山,差别只在看的方式。这一层把我和山的界线也撤了。所谓读懂山本就是个错觉,看山这件事本身,成了我和山在同一场运动里互相显形。陶渊明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一刻哪还有什么观察者和被观察者,人和山都消了分别,没有谁在端详谁,山自己显了出来,他刚好在那儿。这一层没有口诀,硬要描,只能说它连松手这个动作都不剩,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手,也没有什么要松的东西。
你用什么词去描第四层,描出来的都不是它。说合一,落回了一个概念;说消失,落回了一个状态。语言这东西,天生站在我和物的两边,它一开口,边就又立起来了。所以第四层没什么好说的,说出来的那部分,已经退回到了前三层。第四层也教不会。你试着把它讲给还卡在第二层的人听,他听完,第一反应是把第四层也扒一层,说这层不过又是一种话术。他听见的全是概念,因为他还站在看和被测看的两边。第四层拆掉的,就是这条边,他拿来看的那只眼,本身就是边的一部分。
有人会说,这四层是修行人才配谈的玄学,普通人用不上。我认这个前提:普通人确实不坐禅,可普通人每天都在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反复横跳。刷到一条原来某某是资本套路的帖子,你就已经站到了第二层;第二天该上班上班,又滑回第一层,照旧相信老板画的饼。差别在于,大多数人把看穿当成终点,到了第二层便住下了,再不肯往前。玄学不玄学先不论,单是能从第二层里走出来,就已经筛掉一大半人。
上一代人没听过这四层,照样把日子过完了。他们不谈认知觉醒,不谈通透,该扛的扛,该认的认,山是山便山是山,没那么多弯弯绕。这一代人把觉醒挂在嘴边,反而更容易卡在第二层出不来。知道得越多,越不敢只是看一座山,总想在山的背后再抠出点什么,抠出来的未必是真相,绕来绕去都是自己的不安。
四层还常被讲成一条只往上走的路,讲的人顺手配一张台阶图,一层一格,看着跟升级似的。可真走过的人知道,这东西更像磨盘,绕一圈回来还在原地,只是手里那点较劲轻了。有人第二层待了十年,某天因为一件极小的事忽然松了手,第二天又捡回来,来回好几趟,谁也没法给自己判个年级。
青原惟信那段话原本是讲自己参学的,说完还带了句到得这里,方知从前用功都是错用心。后人把自省的话摘出来做成尺子,拿去量别人,量完还要排个高低。尺子一立,第四层就先被证没了:一个把界线撤掉的境地,最不适合拿来分谁高谁低。
也别急着把第一层说成浅。能老老实实看一座山,不往它背后找账,不替它编意义,这种本事越往后越难。第二层教人拆,拆惯了手,见什么都要先拧开看看里头,第三层要练的,是把拧开的手再收回来。收回来比拧开难,难在没有一点成就感可拿。
明天早上出门,看见楼下的山,或者楼下的树,楼下的红绿灯,就只是看它一眼。别分析它,也别试图和它合一。看一眼,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