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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简史》后三分之一有点飘

2020.06.28读书2397 字参考 4

这本书太火了,火到我一开始是抵触的。地铁上、朋友圈、饭桌上,全有人在讲。有人跟我讲“虚构的故事”,讲“农业革命是历史上最大的骗局”,讲得眉飞色舞,像掌握了什么宇宙真理。我当时想,一本讲史的书,怎么混成了成功学素材。

《人类简史》封面
《人类简史》封面

任何大规模人类合作的根基,都在于某种只存在于集体想象中的虚构故事。

—— 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

后来还是读了。一次出差,机场书店随手拿的,高铁上翻完。读的过程中,我的态度变了好几次:前面服,后面开始皱眉,最后,是被它点了一下,但又不全信。这种反复,恰恰是这本书有意思的地方。

前面那部分:我真的服

书的前三分之一,讲认知革命,讲智人为什么能赢。核心论点是:智人赢在能讲“虚构的故事”。国家、公司、钱、法律、人权——这些在物理世界里都不存在,但一大群人相信它们,就能协作。这个论点,我服。他举的例子很戳人:一只猴子只能跟它认识的那一小群猴子合作,因为它只认得那些脸;而人,可以跟几万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一起修铁路、打仗、建城市,因为我们共同相信一个“钱”的故事,或者一个“国家”的故事。我后来在饭桌上转述过这个,转述得很成功,因为这个说法,确实能把一件复杂的事,说到一个让人“哦”的位置。

农业革命那段:一个漂亮的比喻,不是结论

农业革命是史上最大的骗局。

—— 尤瓦尔·赫拉利《人类简史》第五章标题

但是,服完之后,我开始犹豫。他说农业革命是“史上最大的骗局”。理由是:狩猎采集的人吃得杂、干活时间短、身体好;种地的人天天弯腰、吃的东西单一、还容易遇上饥荒和税。所以不是人驯化了小麦,是小麦驯化了人——小麦让人类替它除草、浇水、驱虫、施肥,人类成了小麦的奴隶。这个说法很妙,妙到我第一遍被说服了。但过了一会儿我想,这其实是个比喻,不是论证。它成立,是因为它只挑了对它有利的那些面:辛苦、单一、风险。它没算进去的,是定居带来的稳定、粮食储存带来的余裕、人口增长带来的文明积累。你把这些也算上,“小麦驯化人”这句话,就从“结论”变成了“一个角度”。我不是说赫拉利错。我是说,他这句太像一个答案了,而它其实是个修辞。读这本书,最要小心的,就是把他的修辞,当成事实。

后面:从讲史,悄悄滑向讲未来

让我真正不安的,是书的后两章。他讲“人类是否更快乐”这一章,先列了几种说法,然后坦白说:我们其实没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们不知道采集时代的人怎么想。这一段,我接受,甚至欣赏他的诚实。可紧接着,他画风一转,开始讲基因工程、讲“智人将被取代”、讲生物工程会造出新人类。讲得很顺,顺得像预言,像趋势,像必然。这里我卡住了。从“我们没法知道过去的人快不快乐”,到“未来我们要被改造了”,中间那一步,他没交代清楚。前面还在说“不知道”,后面就跳到了“必然”。这一步的跳跃,让他从一个谨慎的史学家,变成了一个大胆的科幻作者。我尊重大胆,但我不希望它混在“历史规律”里,被当成“规律”来接受。

我最不喜欢的一句漂亮话

书里有一处,他说:资本主义和科学,是一对恋人。这个比喻很漂亮,印在封底也行。但“恋人”这个词,让一件很硬的事变软了。资本和科学的真实关系,不是相爱,是互相利用:资本用科学挣钱,科学靠资本养着,用不上的时候,资本就走开了。把这种关系说成“恋人”,浪漫是浪漫了,但掩盖了它冷的那一面。赫拉利整本书,都有这个特点:他特别会把复杂的事,讲成一个金句。金句好记,好传播,但金句的危险是,它替你省掉了思考。

说句私心话,我读完这书,最记住的,反而不是“小麦驯化人”这种大判断。是他在讲帝国的时候,很随意地写了一句:今天世界上的所有人,其实都成了某个帝国的一部分;我们今天的文化,都是混合过的,没有什么“纯粹”的文化。这一句,让我想了好几天。因为我习惯说“我们中国人怎么怎么”,但真翻起来,我用的字、吃的东西、过的节,多少都有外面来的成分。这种“混合”,才是真实的文明史。

他为什么这么会“讲”

平心而论,赫拉利是个极好的“说书人”。他能把认知革命、农业革命、科学革命,讲得像一条线串起来,让你读完觉得自己“懂了历史”。这种能力,是稀缺的——大部分史学著作,严谨是严谨,但读起来像啃砖。赫拉利的天赋,是把砖磨成糖,让你甜着就把骨架吞下去。这本事,让《人类简史》成了近十年最好的历史入门之一。我前面说他“滑向科幻”“金句太满”,但也得承认:如果不是他把门推开,大多数人这辈子不会去翻正经史书。所以批评他,和感谢他,可以同时进行——他是一块很好的敲门砖,只是别把他当成门本身。

一个更深的提醒:警惕“大叙事”

这本书给我最深的,其实不是某个具体结论,而是一种警惕。赫拉利式的“大叙事”——把几万年历史讲成一个干脆的因果链——非常迷人,也非常危险。迷人,是因为人天生爱听“原来如此”;危险,是因为真实的历史,从来不是一条线,是一团乱麻,充满了偶然、反例和说不清。一旦你习惯了“历史就是这么个逻辑”,你就容易把别人的“逻辑”,当成“事实”。所以读这类书,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记住他讲的好故事,但凡他说“因此必然”“所以注定”的地方,一律打个问号,再去别处对一对。会讲的人很多,能不让你被带走,才是读者自己的功夫。这本书值不值得读?非常值得。它是近十年最好的“历史通识”入门之一,能把一个普通人,从“历史就是朝代表”里拉出来,看到更大的图景。

但它不值得被当成“真理之书”来崇拜。它是一份特别会说理的演讲稿,不是一部考据严密的史书。读完它,最好紧接着去读一两本正经的史学著作,把那些被它省略的复杂,补回来。我读完它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翻了《枪炮、病菌与钢铁》——不是为了反驳它,是为了看看,同样的问题,另一个人怎么讲。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