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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职儿女」是一张被退回家庭的回执

2023.03.30日常2519 字

一份简历投出去,回音越来越稀,投到后来连刷新都懒得刷了。人并没有闲着,转而在家里做起另一份工。买菜,陪诊,取快递,盯着药盒上的钟点。月底从父母手里接过一笔钱,说不清算工资还是算生活费。造词的人给它起了个带笑的名字,叫全职儿女,笑底下压着两本账,一本记着没有找到的岗位,一本记着没人照看的老人。

我当然不敢说这名字里没有偷懒的人。真有人借着它心安理得地待着,把父母的养老钱当成不必归还的供给。白天睡觉,夜里打游戏,连碗都懒得端。这样的情形不必替谁遮掩,账摆在那里,怎么算都是家里在贴。可把一整个词都按这一个样子去想,就顺手把另一批人从画面里抹掉了,抹得干干净净,连一句追问都不留。

二〇二五年前后,十六到二十四岁城镇调查失业率一度冲到百分之十八以上,这个数字背后是几百万份投出去没有落点的简历,和一批卡在经验不够与岗位太少之间的人。正规的入口收窄以后,人总得有个地方待着,家庭就成了最后那道还开着的门。门开着只是因为它没装锁,里面并没有提前备好一张床。

这件事更像一张退回单。邮局往一个地址送信,送不到,就在信封上盖一个戳,写明查无此人,退回原址。年轻人被劳动力市场退回来,退到的原址是家庭,盖戳的手不是他自己的。回执上写着家里的门牌号,收件人一栏写着父母,唯独没有一栏问过他愿不愿意签收。一张单子把一次结构性的退件,写成了一户人家的私事。

上一辈也遇到过被单位放出来的时候,那时叫待业,叫下岗,词都不好听。可人是被一个具体的组织放出来的。家属院还在,粮本还在,孩子还能在院子里跑,邻居都清楚是谁的厂子关了门。到了这一代,退回来的动作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一纸通知,也没有一个可以去找的地方。人只是慢慢地不再出门,慢慢学会了在下午三点去超市挑打折的菜。

另一头的账同样实。父母那一辈正在老去,独居、慢病、挂号、拿药,每一样都要有人盯着。请一个全天候护工的价钱,多数家庭出不起,或者出得起也不敢信。子女回家搭把手,一边照看一边换一笔生活费,两笔亏空凑到了一处,被同一双手缝上了。缝得挺整齐,只是针脚全落在家里,外头看不见。

一个社会若既没有足够的岗位接住年轻人,也没有足够的公共照护接住老人,家庭就被推到中间,把两头都扛下来。扛得住的时候,没人提这件事;扛不住的那天,才有人忽然发现,中间那一层原来一直空着。失业保障托底托到哪一步,长期护理险覆盖到哪一类人,这些问题的答案,比讨论一个年轻人勤快不勤快要紧得多。

最刺眼的是把陪伴写成一份岗位说明书。招聘词条上明码写着月薪四千、朝九晚六、负责做饭陪诊,连休息日都排好了。亲情一旦有了上下班时间,就多出一层从前没有的东西:做得不好是要被计较的。写在合同里的照护比写在心里的稳,也比写在心里的冷,稳的是钟点,冷的是钟点之外那段没人认领的关系。

父母用退休金买子女的在场,子女用在场换一笔不确定的生活费,这笔交易里没有谁占了便宜,只有谁更没得选。标价这件事看着公平,天平两头却压着不一样的重量,一头是老来无人可依,一头是年轻时无处可去。先开口谈价的人,通常也是先没得选的人。

日本上世纪九十年代就业冰河期,一代人被正式雇用挡在门外,不少人退回家里,成了后来被反复书写的蛰居者。欧美没有这个说法,却有间隔年、照护者津贴这些被讲得更体面的词,同样的处境,换一套词,压在人身上的羞耻就换了个重量。词不改动一张床的位置,却能改动躺在床上的人敢不敢出门。

我们这边给这件事配的词是全职儿女,听着轻巧,带点自嘲,也带点撒娇,好像回家是自己挑的。自嘲是这一代人最熟练的护身法,先把难处讲成段子,别人就不好再往下问,自己也不用再往下想。可段子讲多了,问账的人就变成了被笑的人,笑着笑着,那张退回单上的戳也被笑没了。

词一换,账也跟着换了地方。说一个人找不到工作,账要记到产业、岗位、薪酬和招工那一头去;说一个人回家当全职儿女,账就落进了他的性格、他的选择和他的家庭。前一种问法要翻报表,后一种问法只要看一眼他的房间。省力的一方总是后者,于是后者流行得飞快。

有人会说,能回家已经算有退路,抱怨什么。这话没错,一张能回去的床确实比没有强,我不打算把它说成苦役。可有退路和把退路当成制度,是两件相隔很远的事。家里那张床是父母攒出来的,不是社会铺的,把无数张这样的床加在一起,也铺不出一层公共的托底。

真正无话可说的是另一群人。房租与车票之间那点距离,让回家变成一笔要先算过的开销,家里也挤,也等着钱,回了反而添一张嘴。他们既没有门可进,也没有家可退,卡在最安静的中段,连被造个词的资格都还没轮到。全职儿女再热闹,说的也只是那部分尚有退路的人。

一个运转得顺的社会,年轻人失业有保险兜着,老人失能有护理体系接着,家庭只负责剩下的那点温度。把两头都推给家庭,是因为中间那层太薄,薄到连名字都还没有。补丁能挡一阵风,挡不了整面墙漏,等父母也老到给不出那笔钱,退回家的人又该往哪儿退,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骂声变不出岗位来。岗位若是回来了,谁还乐意把亲情折成月薪,把陪父亲去医院写成一条工作职责。话说到这里,最该动的还是那扇关着的门,而不是门里那张床摆得正不正。

城市里多的是这种省事的办法,先把人从一个系统里放出来,再让另一个系统默默接住,接住之后还要夸它一句温情。夸得越响,越没人去问那个放人的动作是谁做的。家庭接得住一阵,接不住一代人,这笔账早晚会从一户人家的饭桌上,挪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一张回执最要紧的地方,是它把退回写成了送达。信封回到原址,邮局那边的账就结了,至于原址有没有地方放这封信,不在结案的范围里。家庭收到人,社会那本账也跟着画了勾,勾画得干净,干净到后来没人记得中间还少过一道手续。

这套写法并不新鲜。早些年把下岗写成再就业,把照护写成孝道,把没人管的那段路写成个人奋斗,词每次都换得很妥帖,妥帖到受着的人也跟着点头。点头归点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人心里清楚哪一段是自己走的,哪一段是被推着走的。

下次在菜市场看见有人替父母挑鱼,挑得很慢,翻来覆去看鳃,别急着在心里替他打分。他手上那点慢,可能只是一天里唯一不用向谁交代的工夫。挑完装袋,拎着往回走,进门换鞋,药盒还在桌上,日子照旧,只是那天的鱼是新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