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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最后一章我不太想读

2020.06.22读书2237 字参考 4

杨绛的译本,上下两册。我是一个寒假读完的,窝在老家,每天下午靠在床头,一页一页翻。开始读之前,我以为这是一本笑话书——大家都说风车,说他把风车当巨人,说这书是“讽刺骑士小说”的。我想,那能有多厚,两本?

《堂吉诃德》封面
《堂吉诃德》封面

在拉曼恰的某处,有个村子,村名我不愿提。

——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开篇(杨绛 译)

读完,我觉得它不是笑话书。它前半本是,后半本不是,最后那几十页,是别的东西。

前面:一个疯子,和他认真演戏的世界

故事开头很好笑。堂吉诃德读骑士小说读疯了,觉得自己该出门行侠仗义。他找了个农家孩子桑丘当随从,许诺给他一个岛当总督,桑丘就跟着走了。他出门第一站,把一家客栈当成城堡,非要店主给他“授骑士衔”。店主看出来了,这人脑子不太好,就顺着他演,还找了两个姑娘来充当“贵妇人”。这一段我笑出声。杨绛的译笔又轻又准,把那种荒诞的认真,写得很可爱。

然后是著名的风车。他把风车当成巨人,冲上去,被扇叶连人带马卷出去。桑丘在旁边喊,那不是巨人,是风车,他不信。再后面是羊群——他把两群羊当成两支军队,编出两军将领的名字和家世,那些名字全是他自己现编的,然后冲进去,被牧羊人用石头砸。这些段落,是全书最轻松的部分。一个固执的疯子,在一件件根本不存在的“大事”里,认真地、英勇地,出丑。

笑到什么时候,笑不出来了

我说不清具体是哪一页。大概是读到:他打了人,人家要告他,桑丘替他挨了打。夜里两个人躺在树林里,桑丘问他:“老爷,您那些书里,有没有哪个骑士,像咱们这么倒霉的?”这一段还是滑稽的。但我读的时候,笑得很干。因为桑丘开始信了。他本来是为了工钱跟出来的,说好了当总督。可一路上,他替堂吉诃德挨打,替他圆谎,看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还坚持“我是在行侠”。到最后,桑丘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我主人是个疯子,但他是个好人。”一个清醒的人,主动选择跟着一个疯子,还护着他。这不是笑话了,这是一个关于“忠诚”和“相信”的故事,只是披着笑话的外衣。

第二部的那个天才手法

第二部有个地方,我觉得塞万提斯厉害得过分。他让第二部里的人物,已经读过第一部了。堂吉诃德走在路上,会有人认出他:“哦,你就是那本书里的人。”还有人假冒他,冒充“堂吉诃德”去行侠,真堂吉诃德还得去跟假的比武。这个设计,在四百年前是炸裂的。它造成一个很怪的效果:一个虚构的人物,在他的虚构世界里,变成了名人。书里的人在讨论“书上写的那个堂吉诃德是不是真的”,而读者知道,书上写的,就是眼前这个。这种“书中有书、人读人”的套层结构,直接影响了后来无数小说。我现在读到的很多“元叙事”,根子都在塞万提斯这儿。

结尾:他清醒了,那一段我读得很慢

结尾,堂吉诃德病倒了,躺了几天。睡了一觉醒来,忽然说自己清醒了。他说,他不叫堂吉诃德,他叫阿隆索·吉哈诺,是个好人。他骂那些骑士小说害人,说自己被它们毁了,说自己该死。他要立遗嘱。桑丘在旁边哭。这一段我读得很慢,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不舒服。前面六百多页,他一直疯着,疯得很开心——虽然也挨打,但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是伟大的骑士。最后他清醒了,认清了现实,然后,死了。如果他一直疯下去,这是一本喜剧,一个人认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挺好。他一清醒,这本书就变成一件很凉的事:一个活了一辈子的人,在最后一刻,否定了自己全部的一生。

我想过:塞万提斯为什么非要让他清醒?我的猜测是,他一开始写这书,目的就是挖苦骑士小说,是要证明“你看,读这种东西的人,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最后必须让堂吉诃德清醒、认错、否定骑士小说——否则这本书就成了骑士小说的同谋,而不是它的反讽。他达到了目的。可代价是,他把全书最可爱的那个东西,掐死了:一个相信世界有巨人的老头。

桑丘:比堂吉诃德更让我记得的,是随从

很多人记住堂吉诃德,我反而更记住桑丘。他是个农夫,蠢、贪、胆小,满脑子想着当总督、发大财。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路替堂吉诃德挨打、圆谎、吃苦,最后总督也当了个寂寞,灰溜溜回来了,还是跟着他。桑丘的忠诚,没有一句“主义”支撑,纯粹是——这人是我跟的人,我跟他。这种没道理的、泥里土里的忠诚,比堂吉诃德的“骑士理想”,更像一个真人。我读到他哭着说“我主人是个疯子,但他是个好人”时,忽然觉得,我们身边大概都有个“堂吉诃德”,而我们自己,有时候就是那个一边嫌弃、一边不肯走的桑丘。

它为什么是“第一部现代小说”

书里没写,但我后来查了,文学史把《堂吉诃德》当“第一部现代小说”。原因不只是它老,是它第一次把一个“不可靠的叙述者”摆到你面前:你没法全信书里说的,因为说的人自己就疯了。从那以后,小说才慢慢学会“用一个人的眼睛去看,但眼睛可能骗你”这件事。塞万提斯可能是无意,但他在四百年前,把现代小说那扇门,顺手推开了。今天你读到的很多“叙述不可信”“主角不一定是真相”的写法,根子都在他这儿。读它,不只是读一个笑话,是读小说的爷爷。

我合上书那天晚上,把下册放在桌上,没放回书架。第二天早上,我又翻开看了一次结尾,就两页。我想,我们每个人心里,大概都有一个堂吉诃德。只是大多数人,在清醒的那一刻之前,就已经不敢冲向风车了。他冲了。冲得荒唐,冲得认真,冲得让人又笑又难受。这也是为什么,几百年过去,我们还是愿意读一个疯子的故事。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