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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家庭」为什么成了解释一切的钥匙

2022.11.20读书2253 字视频 2 · 参考 4

这些年有个词几乎能接住所有困境:不敢拒绝,是原生家庭;怕被抛下,是原生家庭;选错工作、处不好人、攒不下钱,追几步也能追到十几岁以前那间屋子。

一个从诊室里出来的概念,走到公共讨论里,成了最好用的一把钥匙。好用在于它确实能开门,麻烦也在于,门开得太多了。

一个能开口的名字

这份功劳不能略过。很多人长期以来只知道自己哪里不对劲,说不清来路,只能笼统归成性格差、不够坚强、想太多。

有了这个词,散着的不舒服第一次被摆进一条因果里:早年的处境会留下做法,做法会带进后来的关系,这不是谁的错,也不必靠硬扛消掉。

「这不全是我的错」是一句很救命的话。它把压在一个人身上的自责卸下来一部分,让人有余地去看别的,而不是继续跟自己较劲。

它还让一类经验变得可说。前些年讲这些,常被回一句谁家都差不多,如今至少有了公共词汇,开口不必先花半小时替自己辩护。

从解释到归因

概念出了诊室,用法会变松。原本要谈具体处境、具体互动、具体的人,如今常常压成一句结论,压完就算解释完毕,中间那几步省掉了。

省掉的是最要紧的部分:同样一间屋子,几个孩子长出来的做法并不一样;同一段经历,隔几年回看,意思也会变。因果从不是一条直线。

更省事的是把变量一次锁死在过去。此后搬过的城市、遇过的人、做成的和做砸的事,全成了十几岁那几页的注脚,往后几十年只能算展开。

这么一锁,日子会轻一点,也窄一点。轻在不必再为当下费神,窄在当下确实还有别的东西在起作用,却没人再去问。

什么都能解释的时候

一把钥匙能开所有的锁,通常说明它没齿。解释力强到这个地步,也就分不出哪一种困境该往哪儿使劲:该改的是相处方式,是眼下的处境,还是别的什么。

公共讨论里还流行一套更短的句式:先报一个名称,再报一个成因,中间留白,听的人自己会补。补出来的比原话更绝对。

补完了也容易就此收手。名字一有,心先松下来,至于下一步怎么办,纸上那一栏一直空着,跟诊断书只填结论是同一个形状。

这不是说归因不对。归因本来就是理解的第一步,只是第一步走完就坐下,后面的路就没了。

别的解释也站得住

同一件事常有几条来路。一个人不敢开口,可能与早年的应答方式有关,也可能与眼下这段关系里谁说了算有关,还可能只是这几月太累。

把几条并排摆着看,办法就不一样了:有的要慢慢拆,有的换一个环境就松了,有的睡两觉自己会好。全归给最早那条,等于把能改的那几条也放掉。

学界对早年经验的分量也一直有争论,样本、追踪年限、怎么量「影响」,各家说法并不齐。把这层争论一并抹平,拿一个词当定论用,是公共转述里最常丢的一环。

还有一层很少被提:解释自己的话说得越熟,越像一份写好的履历。人开始照着那份履历反应,遇到新事,先查自己属于哪一型,再决定该有什么感受。

这个词是从哪儿来的

原生家庭对应的是家庭系统理论,上世纪六十年代由美国精神科医生鲍文提出。原先只是个中性说法,指人出生成长的那个家,用来区别成年后自己组建的家庭。它不带褒贬,跟籍贯、出生地差不多是一类词。

中文世界把它推开,靠的是二〇一八年一本译作。苏珊·福沃德的《原生家庭》讲不健康的家庭怎样把做法传给下一代。书名后来直接成了公共词汇,比书里那些具体建议传得远得多。

一个词从诊室走到饭桌,中间要脱掉不少东西:具体处境、具体互动、几次谈话里才说得清的反复,都被压成一句来路交代。压得越短越好用,也越容易被人当成结论收下。

那时它替很多人卸下过自责,这句功劳得记着。在「一定是我不够好」当出厂设置的年月里,多一个解释的入口,就多一分能抬起头的余地,这份用处到今天也没失效。

研究里那本账

把早年经验的分量算清楚,学界一直没谈拢。有研究把人格差异拆成先天遗传、共享环境、非共享环境几块,算下来共享环境能解释的部分很小,家庭教养对成年后人格的直接影响也不到一成。

这类数字不能被拿来一句话否定早年,样本、追踪年限、怎么量影响,换一种口径结论就挪一截。它们只说明几条来路得并排摆着,谁占多少分量要一项项量;把变量一次锁死在十几岁那几页,是公共转述自己加上去的。

鲍尔比讲内部工作模型,说早年关系会留下一套自动运行的判断,可他反复强调这套模型能被后来的关系经验改写。咨询里最要紧的那句也是这个意思:看清模式从哪里来,为的是让它不再暗中替人做决定。

还有一层分寸:让问题产生的缘由,跟让问题留到今天的缘由,得分开算。前者改不动,后者多落在眼下的相处、作息和处境里,倒是手能碰到的地方。

把账留在能改的地方

也不必因此把词扔掉。它替很多人争来的那句「不全是我的错」,到今天仍然有用,尤其对面还站着一句「怎么就你事多」的时候。

可以把它用成起点,别用成终点:先认下来路,再问一句今天这一件里,有几分是旧做法,有几分是眼前的人和事。分开算,比一股脑结在过去费神,却留得下手脚。

真要试,从一件很小的事起。今晚这顿饭点什么,先按自己此刻想吃的点,不查它像不像谁教出来的。

菜端上来,趁热吃。这一口不必解释。

诊室内外的说法

两条都在讲早年留下的痕迹,一条给安慰,一条给分类,用法差别很大。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