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帖
学写字的人先得跟一张纸较劲,纸上印着米字格,一个字占一格,横中线、竖中线、两条斜线把那点地方划成八份。笔还没落,位置已经替你定好了一半。
更省事的是描红。红字是别人写好的,你只管把墨填进去,别越出边。一页写满,远看也像那么回事,可每一笔从哪儿起、到哪儿收,都是别人替你拿的主意。
一格一字
米字格管的是位置。哪一笔该压在横中线上,撇从哪儿起、捺往哪儿放,格子里都有说法。初学手上没准,这些线替手把决定做了一半,字至少不至于歪到一边去。
格子是印在纸上的,写的人心里也慢慢印下一套,哪一笔该长、哪一笔该收,眼睛还没看清,手已经先按老规矩走了。这套东西省力气,也把字里那些本来可以不一样的地方提前抹平了。
代价也在这里。一个字写得好不好,先看它成不成立在格子里;写久了,手记住的未必是那个字,是那套线。换成一张白纸,反倒不知道第一笔该落在哪儿。
写熟了格子的人换到扇面上落笔,第一笔往往要悬一会儿:扇面没有中线,也没有那两条斜线,纸一歪,手就找不着参照。那一会儿的犹豫,比写坏一个字更说明问题。
前人还拿一个「永」字讲八种笔法,一个字里要藏齐侧勒努趯策掠啄磔。听着玄,做法很朴素:把一整套手上的动作压进一个字里,让人反复写,写到手自己记住。
摹和临
老说法里,摹是把纸蒙在帖上照着描,临是把帖搁在旁边,看一眼写一笔。摹求的是形,位置分毫不差;临要抬眼睛,来回在帖与纸之间跑,看一眼,记一下,再低头补出来。
临比摹难,难在中间那一小段空白:眼睛离开帖以后,脑子里得先把那个样子留住,手才跟得上。留不住,就只能自己编一个大概的形状填进去,编出来的往往最顺眼,也最不像。
这一眼一眼地跑,跑的是记忆。看帖时以为记住了,低头写到一半,某个转折该往里收还是往外送,手上又含糊起来,只好再抬一次头。临一页帖,眼睛比手累。
帖上的字也未必是墨迹原样。很多帖来自碑刻的拓片,先由人写、再由人刻、最后椎拓成黑白,中间过了几道手,笔锋里那点快慢早被刀口修过一遍。照着它求像,求的已经是好几重转述之后的像。
碑刻还有一层麻烦:石头会风化,拓得早的拓得晚的,同一个字笔画粗细都能不一样。学的人手里那本,只是某一年的某一张纸,拿它当唯一的准,准头本来就带着年月。
像,学到哪一步算数
初学拿像当成绩,这没什么不对。横平竖直、间架匀称,都得先照着别人的样子一点点磨出来;手里连规矩都没有,谈别的太早。
把像立成目标,还有一个好处:好坏有个能说清的尺子。老师拿红笔圈出哪一笔偏了、哪一格没占稳,学生照着改,改完再看,进步看得见。学任何东西开头都需要这样一把尺子。
可写到后来,像会慢慢变成一件要去掉的东西。字帖上的字带着写字人那天手腕的快慢、墨的干湿、笔按下去的分量,那些长在别人身上,照抄只能抄出个轮廓。
这时候再看帖,眼睛找的已经换了东西:那个人为什么在这里停了一下、为什么把这一竖拉得比别处长。这些没法照抄,只能看懂了以后,等自己的手哪天正好也走到那个地方。
也有人在这个地方停住,写一笔回一次头,帖上什么样,纸上就得什么样。写出来的字挑不出毛病,看久了却像隔着一层玻璃,手和纸之间没有直接来往。
笔锋是走出来的
帖上那个尖角,看着是个形状,来路却是速度:笔走得快、提得急,墨没来得及铺满就离了纸,边上才留下那道细口子。
碑拓上尤其看不出这一层。刀口把墨的浓淡全削平了,剩下一条齐整的边,学着描那条边,描得再准,也只是把一次走笔的结果当成了一个静态的形状摆在那里。
想把它描出来,只能一点一点补墨,补出来的是一块死尖,摆在那里不动;真要那个边,得让手先快起来,容它不圆满,容它这次跟上次不一样。
墨也一样。浓了滞笔,淡了洇开,纸上洇成一团的时候,没法擦,也没法改,只能换一张。写坏就换纸这件事,本身就替这套手艺定了一个脾气:落下去算数。
纸也分脾气,同样的墨落上去,有的吃得住,有的一下就散开,写的人得先摸清手上这一刀纸,才谈得上控制快慢。工具替你把一部分决定做完了,跟米字格是一个道理。
写坏的那张不必揉掉,摊在桌角等墨干透再看,常常能看出是哪一笔起得太急,留着比当时扔掉有用。
换帖
一本临熟了,通常要换一本。换帖那几天手最别扭,旧帖的惯性还在,新帖的骨架又没长进手里,写出来的字两边都不靠,看着比前几天还退了些。
这个阶段常被当成退步,字确实松散,可手正在把一套已经不用想的动作重新拆开,一件件装回脑子里。松散一阵子不亏,怕的是一直顺手,顺到不用再想。
顺手写惯了,帖上那些别扭的地方会被手自动抹平:明明该往里收的一笔,写着写着又按老法子送出去了。换一本帖,等于把这套自动抹平的动作重新露出来。
换一本帖,多半是为了让手再别扭一回,跟那本好不好没关系。挑帖的时候若只挑写得最漂亮的一本,手反倒学不到新东西。
也有人一辈子只临一本
临到最后是不是都得丢开字帖,我说不好。有人守着一本写一辈子,一笔一笔熟到不必看,字端正好看,挂在墙上挑不出毛病。守得住也是本事,何况守着的人自己心里有数。
只是那种字常常看不出写字的是谁,笔笔都有来历,来历全在帖上;把落款盖住,认得出是哪一路,认不出是哪只手。
这话也不必当成判词。有人学手艺是为自己用,有人是要把它交出去,两种打算,各有各的过法。
格子以外
学一门手艺大约都要过这一关:先把规矩一寸寸装进手里,再决定哪几处可以松一松。装不进去就松,松出来叫潦草;一直不松,规矩会替你把话说完。
说话、写文章、照着谁的样式做事,同样躲不开。学得像容易被夸,夸的人说得出好在哪儿;学到不像了,旁人往往只说一句看着舒服,再说不出别的。
拿像当成绩,只在一头一尾合适:开头拿它量手,后来拿它看看自己松开了多少。中间那段谁也说不清,只能一天一天写过去。
合上字帖
真要试,也不必弄得很隆重。找一张没有格子的纸,写个笔画最少的字,写慢一点,写完别急着跟帖上比。
临得像的那几页可以留着,不必撕。留着日后翻一翻,能看出手是从哪儿起步的,也挺好。
写完把笔搁下,等墨干透再收。下一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不必先找中线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