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风波》到底有多阔达
元丰五年三月七日,黄州城外三十里的沙湖道上,一行人出门去看一块地。半路遇雨,拿雨具的仆人先走了一步,剩下的都没得遮,同行者抱着头往前跑。只有一个人照旧走。这件事后来被写进一首词的小序,三十来个字,把时间、地点、旁人的样子一并交代清楚,比词本身还清楚。
九百多年里,念这首词的人多半从「莫听穿林打叶声」起头,小序跳过去,末句留下,「也无风雨也无晴」被印在杯子上、写成签名、搬去劝人,慢慢成了豁达这两个字的标准样本,谁都能顺口接一句。
可那三十来个字,才是最难绕过去的地方。它把当时的处境摆得太明白,明白到后来那句「一蓑烟雨任平生」有点站不住。
原文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苏轼《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
这首词作于宋神宗元丰五年春,苏轼因乌台诗案贬为黄州团练副使的第三个春天。沙湖在黄冈东南三十里,又名螺师店,是个小得连地图都懒得标的地方。词牌底下这一场雨,后来成了汉语里被讲得最多的一场雨。
那件不在身上的蓑衣
小序里「雨具先去」四个字,注家一般解作带雨具的仆人先走了。有的译本索性写成「大家没有雨具」,无论按哪一种讲,那天这一行人身上都没有蓑衣,也没有伞,是淋着走完那段路的。
于是「一蓑烟雨任平生」里那件蓑衣,那天谁也没披。它是被说出来的一件东西,说给同行的人听,也说给自己听;一个人浑身湿透地讲披一件蓑衣过一辈子也无所谓。这句话的重量,跟身上真披着一件,差得很远。
临汾市图书馆选载的《苏轼十讲》里谈过词序,说它给抒情作品标出了确定的场合。让读者知道这是谁、在何时何地、什么处境下写的,等于作者声明这个作品归我负责。
对这首词,小序还多给了一样东西:那句「任平生」落在实际处境上,还是落在一句愿想上,全看「雨具先去」这四个字怎么讲。
词序帮了这首词,也拆了这首词。它让读者看见名句底下那块地面,是湿的。
谁怕
「谁怕?」两个字,后面还跟着一个问号,真不怕的人不问这一句,问出来就是要人答。可同行的人正忙着躲雨,没人接,只好自己往下写。
前面那句「莫听」也在劝,穿林打叶的声音大到要专门写一句别听,说明它一直在耳朵里,没被挡住;「吟啸」也是出声的,注家解作吟诗长啸,一个淋着雨的人还要弄出声响。多少是在跟那场雨较劲。
何妨、徐行、谁怕、任平生,上片一连几个动作层层加劲。一个真松下来的人,用不着在一首小令里连下四道指令。
后人把「谁怕」念得极响,念成了宣言,可宣言是朝外喊的,词里这一句更像低头跟自己确认一遍,确认完接着走。这两种声音隔着九百多年不太好分,小序里那群狼狈的人还在旁边站着。分不出来也就不必硬分。
微冷
下片第一句就把上片的劲卸掉了: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
他先前喝过酒,这一句交代得很轻,分量不轻,上片那场「一蓑烟雨任平生」,多少是酒里的话,春风一吹,酒醒了,人觉得冷。冷是身体给的,不归态度管,也不归词牌管。
难得他没把这两个字删掉,一首打算写自己不怕风雨的词,完全可以停在「任平生」,下句直接写天晴。他偏在中间放了「微冷」,把刚攒起来的那口气戳了个小洞,还让读者都看见了。
后面「山头斜照却相迎」,那个「却」字也带着意外。天会放晴这件事,他没有提前算进去。整首词最诚实的地方,大概就在这两处小小的没算到。
也无风雨也无晴
这七个字后来被供得最高,杯子上印它,签名里用它,劝人的时候搬它,几乎成了汉语里现成的一副安慰剂。连注本的赏析都早早替读者把「旷达胸怀」四个字写好了。
常被讲成超越,风雨也好,放晴也好,都不往心里去了。可这一句把晴也一并划掉了:雨过天晴本该有一点高兴。他没写高兴,写的是「也无晴」,喜悦里不会有这一句。它更接近把账本合上,往后来什么都不押。
一个还肯等天晴的人会说终于晴了。把晴也取消,是连「会好起来」这个指望都暂时收了起来。这样读,末句就没有那么亮,它稳,稳得有点凉。
「归去」两个字也值得停一下。《学习时报》那篇讲元丰五年的文章说,它在精神层面容易让人想起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恐怕更合这首词的深意。一个人念叨着回去,跟一个人宣布自己已经什么都不在乎,方向是两回事。
九百多年来挑中末句当豁达的标本,大概因为它短、好记、写在器物上合适。一首词被挑走一句,剩下的部分就慢慢没人念了。
几天以前
同一个春天,往前挪几天,他写了《黄州寒食诗帖》。
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末了两句是「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死灰吹不起,五个字里一点余地都没留。同一帖里还有「小屋如渔舟,蒙蒙水云里」,屋子漏雨,灶是湿的。写的都是能摸到的东西。
四川大学李晓宇在红网那组对读里给过一个很准的坐标,《寒食诗》作于三月四日临皋亭上,四天以后、三十里外,《定风波》作于沙湖道中。他自己用的词是「四天两地,一个人的心境判若云泥」。这话说得比许多赏析都实在。
时间是硬东西,它不许我们拿《定风波》去证明一个人从此想开了。想开几天又想不开是常有的事,那年秋天他写《赤壁赋》,还在算「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那笔账。同一年里,一个人可以既写「也无风雨也无晴」,也写「死灰吹不起」。
我当然不敢说这首词不旷达
我当然不敢说这首词不旷达,这话说得太满,也对不起那天沙湖道上真被走完的一段路。
「竹杖芒鞋轻胜马」有实打实的底,贬到黄州以后,他在城东的坡地上开荒,自号东坡居士。出门拄竹杖、穿草鞋,谈不上骑马,这句落在他当时的日子里。姿态是后来的读者替他加上去的。
更硬的一层,全词没有一个字抱怨朝廷,没有一个字提乌台诗案,也没有一句问为什么偏偏是我。一个刚从御史台牢里出来、被搁在黄州第三年的人,写一场雨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换个人大概要把这两年从头数一遍。
那份稳当是真的,我想说的只是它被念得太顺了,顺到把「微冷」跳过去,把小序跳过去,把四天前那帖字也跳过去。跳完以后剩下的一句干净、好用、谁都能拿去用,跟那天下午那个人反而没多大关系。
豁达被供得太高
豁达也常被写成旷达、阔达,几个字换来换去,说的都是同一种被夸大了的稳。这个词如今用得很宽,受了委屈没闹叫豁达,吃了亏不追究叫豁达,明明难受还笑着说没事也叫豁达。这几种是不同的事,只是结果看着像。
按最后一种看,《定风波》算不上,它把冷写进去了,把酒醒写进去了,把「谁怕」后面那个问号也留着。按第一种看,它算,他确实没闹,也确实走完了那段路。
麻烦出在后人只念末句,一句「也无风雨也无晴」被印上杯子、做成壁纸、写进离职文案,一个下午的一口气就这么被当成一辈子的保证书。读者要的是能替自己撑场面的那句话。词里其余的部分,碍事。
站内先前写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到底有多豁达?》,拆的也是这件事:标签贴上去,词本身反倒没人读了。中秋那首被「但愿人长久」盖住,这首被「也无风雨也无晴」盖住,盖法一样。
再认一次
话说回来,要求一个人时时刻刻都旷达,本身就很苛刻,谁也没资格拿一首词去给别人的余生做担保。把词当鉴定书,是我们这边的事。
它更像是那天下午,一个淋了雨、酒刚醒、身上还冷着的人,替自己找的一个能继续往前走的姿势。姿势管得了一段路,管不了一辈子,这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苏轼自己后来也没做到,元丰五年之后还有惠州,还有儋州,越贬越远,他在海南写过「九死南荒吾不恨」,也写过别的叹气句子。人做不到一直如此,能写出一句来,已经很难得。
回到沙湖道上
雨停了,山头的斜照出来,一行人还得接着往沙湖走,那天出门是去相田的,看一块地,商量买不买,小序没写这件事,词里也没有。可它没有因此消失。
一个被贬到黄州第三年、俸禄微薄的人,在春天里去看一块能不能种东西的地。这比「一蓑烟雨任平生」实在得多,也累得多。
所以「到底有多豁达」,我给不出数,能确定的是那天他确实没跑,没抱怨,走完了那段路。回头望了一眼淋雨的地方,然后把这段路写成了一首词。
杯子上的那句话可以留着。
只是下回有人拿它劝你别难受,先问问他,那天下午的风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