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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静后来不太敢下判断了

2020.06.02读书2434 字参考 4

这本书我从头读到尾,中间跳过了一两章——不是不好,是我当时那个状态,有些太沉的段落接不住。但整体读完之后,我想说的第一句话是:别人把它当新闻书看,我看到的是一个人怎么写到最后,越来越不敢说话了。

《看见》封面(柴静)
《看见》封面(柴静)

真实自有万钧之力。

—— 柴静《看见》

那些我们都听过的事件

书里写的,大多是公共记忆:非典、汶川地震、药家鑫案、山西的污染村、双城几个孩子接连自杀。这些事发生时,我都通过电视和网页看过,有些画面到现在还停在脑子里。所以读的时候,很多地方我能对应上当时的新闻。但柴静写这些,不是复述新闻。她写的是她自己怎么在场,怎么从一头雾水,到慢慢看清。比如非典,她写早期疫情被瞒报,人民医院里医生护士成批倒下,她进病房,看见空的床位和消毒水的味道。比如汶川,她写自己进北川,写那些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人,写她第一次在镜头前说不出话。这些是“事件线”,是书的骨架。

我意外的是另一条线:她自己怎么变

真正让我意外、也真正让我读完的,是柴静自己的变化。书从她进央视写起。一开始她什么都敢问,问题又尖又直,带着一股“我要替受委屈的那一方说话”的劲。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拿真相去对抗谎言的人。后来她写自己一次采访,问得太狠,采访对象当场哭了。她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不对。不是对方没错,而是她的方式有问题——她把人当成了“对手”,当成了要被撬开的对象,而不是一个活人。

这个转变,她没有单独拿出来讲,是一篇一篇、一个事件一个事件地,自己长出来的。她慢慢从“我要问出真相”,变成“我要先看清这个人”。这两句话听起来差不多,其实差得很远。前者是拿一个标准去量人,量出来不合标准,就是“你错了”。后者是先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再决定怎么开口。前者容易,后者要命,因为后者要求你先放下自己。

药家鑫:最难写、也最容易被骂的一段

药家鑫那段,我在网上看过太多讨论,两边吵得不可开交。柴静的写法,跟当时的主流情绪不一样。她写了药家鑫的父母,写他小时候被逼着练琴,写那个家里的压抑和扭曲,写他开车撞人之后,不是因为坏,是因为恐惧和“怕担责”的连锁反应,才下了那几刀。我读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点不舒服。我当时想:这些能改变什么?人已经杀了,几个无辜的人没了。读完我又想了一下。这本书其实没打算替他辩护。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人还原成人,哪怕是做了很坏的事的人。药家鑫不是“恶魔”两个字能装下的,他是一个被某种教育方式塑出来的、临场崩溃的年轻人。这件事极难,也极容易被人误解。当时网上骂柴静的人很多,说她“洗白凶手”。我理解那些人为什么骂——因为对一个失去孩子的家庭,任何对加害者的“理解”,都像在伤口上撒盐。但我也觉得,柴静做的,是新闻该做的:把一个人,放回他来的那个环境里,让你看见,恶是怎么长出来的。

双城:几个孩子,想说话却没人听

双城那一段,几个孩子接连自杀。柴静去采访,一开始问什么,孩子都不说,家长也不说,村子里像罩着一层东西。她后来发现,那些孩子其实是想说话的,只是没人在听。他们不是突然想不开,是长时间地、一点点地,被忽略、被比较、被压着,最后某一个很小的触发点,就成了最后一根稻草。这一段我读得很慢。我上学的时候,班里也有那种很安静的同学,坐在角落,不惹事,也没人特别注意。我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那种“不被注意”,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消耗。书里那些孩子,就是这种消耗走到了尽头。

书名叫《看见》,读完我才觉得,这个词选得准。柴静在书里写自己,说她以前采访最怕冷场,所以一直问,一直填,用问题把对方堵得喘不过气。后来她学会不说话,坐在那儿,等对方自己想开口。这个我试过,真的很难。我们在日常里,也总是急着说、急着判断、急着给建议。沉默比说话累得多,因为沉默要求你先忍住自己。书里有一句话大意是:大多数人看见的,是自己已经想看见的东西。我们带着结论去看人,看到的自然是结论。要真正“看见”一个人,得先把那个结论放下来。

她后来离开了央视

书是柴静在央视时期的总结,写完不久,她就离开了。这一点挺重要的,因为书里那种“从揭露到理解”的转变,某种程度上,也是她自己和那个平台、那种“新闻应当如何”的范式,慢慢拉开距离的过程。离开之后,她做的东西引发了很大争议,和这本书里的柴静,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所以我读这本书,更愿意把它当一个“过程中的人”的记录,而不是一个定论。一个人怎么想、怎么变,本身就是流动的,书定格的是其中一段。把作者后来的选择,和这本书分开看,书里的那个柴静,仍然诚恳。

这本书和“新闻”这件事

她写过一句我抄在本子上的话:“采访不用来评判,只用来了解;不用来改造世界,只用来认识世界。”这句话放到今天几乎是在跟所有人唱反调——现在谁不是先有结论,再去找能证明它的材料。

抛开所有争议,《看见》其实讲了一件事:新闻不是真相本身,是人怎么去靠近真相。柴静写自己从“拿真相对抗谎言”,到“先看清这个人”,这个转变,对任何想理解“沟通”的人都有用。我们太习惯带着结论去听别人说话,然后用结论把对方框住。真正的“看见”,恰恰要求你先把结论放下来,让对方是一个活人,而不是一个“案例”。我读完之后,跟人聊天都刻意少了抢话的冲动。这件事看起来小,做到难,做到了,人和人的关系会松快很多。所以这本书对我来说,不是新闻教材,是一本“怎么和人相处”的提醒。

这本书不是完美的。有些段落有她那个时期的“文艺腔”,有些地方我能感到她在用力地“真诚”。但整体上,它诚实地记录了一个记者怎么从业十年,从想“揭露”,到学会“理解”。我读完之后,做了一件很小的事:我跟一个很久没好好聊过的朋友,坐下来,没急着说自己的事,就听他讲。讲到一半他愣了一下,说,你今天怎么不抢话了。我说,跟你学的。他问,跟谁学。我没说,是看了本书。有些收获,不一定要讲出来。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