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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抑的中国社会

2022.09.28日常2591 字

一个社会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先把人压垮,再教他做情绪管理。

你失眠,是你不会放松。你焦虑,是你想太多。你撑不住,是你抗压能力差。最后每个人都拿着一张自我检讨,站在一台日夜运转的机器旁边,检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台更好的机器。

我听过一场情绪管理讲座。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多个人,投影上写着与自己和解,讲师让大家闭上眼睛,吸气,呼气,想象烦恼是一片云,从头顶慢慢飘过去。我们这边刚开始吸气,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个男的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回,收到,马上改。讲师还在说,不要抗拒你的情绪。那哥们显然没有抗拒,他已经完全服从了。

我当时特别想笑,后来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很多人的痛苦就是这样,一边让人通宵,一边教人冥想。一边拿鞭子抽,一边问你为什么总是紧张。最后你还真的报了班,认真研究自己这匹马,为什么不如别的马抗抽。

我当然不敢说中国没有真正意义的心理学,这话说得太满,也冤枉了很多认真做事的人。心理学有用,咨询也有用,人确实需要理解自己的情绪,学会和创伤相处。可我们现在有个很省事的习惯,就是把社会制造的问题,重新包装成个人内心的故障。一个人被持续消耗,最后焦虑、抑郁、无力,大家围上去说,你要调整心态。环境站在旁边,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参与过。

可很多痛苦根本不只是脑子里的事。

工作像一个消耗系统,先问你能不能再快一点,再问你能不能再便宜一点,最后告诉你,年轻人不要太计较回报。家庭像一个责任系统,生下来就欠着期待,长大一点欠成绩,再大一点欠工作、婚姻和房子,仿佛人这一辈子不是来活的,是来逐项结清欠款的。社会又拿着一张巨大的排行榜,让每个人随时随地确认自己落后了。舆论负责羞耻,教育负责筛选,大家分工明确,最后都汇集到一句很温柔的话里,你要更努力。

我上学时,教室后头贴过一张排名表。每次考完试,那张纸就换一回,谁往上走了,谁掉下来了,隔着半个教室都能看清。有一次我考得很差,最先担心的居然不是哪道题没学会,而是回家怎么交代,在亲戚面前怎么办,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完了。那几道题后来早忘了,站在后墙前面不敢回头的感觉倒还记得。一个小孩本来只需要弄明白一道题,最后却得顺便弄明白自己还有没有价值。这就是筛选最厉害的地方,题目答完了,审判才刚开始。

努力当然没错。可怕的是,所有问题都被翻译成不够努力以后,人就再也不能喊疼了。你喊疼,说明你弱。你想停,说明你懒。你羡慕那些松弛的人,却没发现他们的松弛往往有地方落脚,而你的脚下一直在催你快走。

这种时候,还只问一个人为什么不快乐,多少有点不诚实。

压抑还不只发生在工作和成功上。它也管人的身体,管欲望,管那些本来最私人的事。

性就是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很多人小时候不被允许问,长大以后又突然被要求懂。

上生理课的时候,讲到某些内容,老师经常一句大家自己看,就翻过去了。底下有人笑,有人低头,有人故意装得毫无兴趣,仿佛谁认真看一眼,谁就思想有问题。可那本教材不会跟着你回家,替你解释身体的变化,欲望的来历,喜欢一个人的慌张,更没教过什么叫尊重,什么叫同意。我们把该说的话全省略了,后来又指望每个人无师自通,既懂自己,也懂不伤害别人。这个指望挺美的,就是没什么道理。

没结婚前,欲望像污点,最好装作没有。到了某个年龄,它又像任务,得按时完成,赶紧传宗接代。男孩可能拿吹嘘掩盖无知,女孩则被教育要矜持、要干净,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是一份得替未来丈夫保管好的物品。嘴上谁都不谈,暗地里又到处拿它吸引眼球。公开越羞耻,私下越好奇,最后很多人对自己的欲望只剩两种态度,要么夸耀,要么羞愧,很少能平静地说,这是我,我得了解自己。

欲望也不会因为压抑就消失,它只会换一种更难看的方式出现。越是不让人正经谈,越有人拿冒犯当幽默,拿窥探当亲近,拿别人的身体当谈资。羞耻没有管住欲望,只把欲望赶到了更没有规则的地方。

真正的性压抑,不只是让人少做了什么,而是让人连想要和不想要都不敢说清楚。一个人不能坦然拒绝,不能坦然表达喜欢,不能把身体的不当当回事,他在别的关系里也很难有边界。因为边界最早就是从身体开始的。你可以说不,你不用讨好,你不欠谁一个迎合。这些话听着简单,很多人却得花很久,才肯相信自己有资格说。

所以压抑从来不只是不许。它更高明的地方,是让你慢慢学会自己管自己。没有人站在门口,你也会先把门关上。没有人骂你,你也会先替他们骂一遍。你开始觉得休息有负罪感,拒绝显得自私,欲望需要隐藏,痛苦最好静音。最后大家都挺正常,至少看起来正常。白天体面,晚上失眠,朋友圈里稳定,搜索记录里全是怎么办。

有人说,那既然问题在社会结构里,个体还能怎么办。我想来想去,很多时候确实只剩逃跑。

但逃跑不一定是买张票,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多数人没那么幸运,账单在,家人在,责任也在,不能说走就走。站着劝所有人辞职、搬家、断绝关系,跟劝他们站着发财一样轻巧。最难的,是那些走不了的人,他们并不是懦弱,只是身上挂着太多东西。

我说的逃跑,更像从一套不属于你的判决里越狱。一份工作只会消耗你,不再把离开理解成失败。一个家庭只会吞噬你,不再把服从理解成孝顺。有人拿婚姻、收入、房子给你排名,你可以不报名参加。有人拿期待绑架你,你也不再急着证明自己干净。不是所有笼子都有钢,但至少先别替笼子说话。

心理帮助真正有用的地方,也不该只是让人更能忍。它本该帮人辨认哪些是自己的问题,哪些不是,帮人把亏欠感和罪责分清楚,让人力气做选择。要是最后只让一个人更安静地回到原来的消耗里,那更像是维修,不是解救。

我不认为逃跑是唯一的答案,心理咨询该做还得做,真正的病也该认真治。可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被同一块石头压着,你不能只教他怎么锻炼抗压能力,却永远不问他能不能从石头底下出来。适应环境是本事,拒绝一个坏环境也是。后一种常常更贵,所以更少有人提。

那场讲座结束以前,我提前走了。电梯下到一层,门一开,外头有风,天已经黑透,门口还有几个人在打电话,说方案今晚一定给。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觉得大家都没什么心理问题,至少不只是心理问题。我们只是太累了,又被要求累得有礼貌。

这个社会什么时候能宽松一点,我说不好。结构那么大,人那么小,很多话写下来,像拿一根针去戳一堵墙。

可至少有一件事可以改。

下回有人撑不住,别那么快说他脆弱。先问问他到底在过什么日子。

有些人不是需要被修好。

他只是需要少被消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