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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后:青铜时代的悲歌

2022.09.05日常2891 字

如果要用一个词去概括 00 后这个群体的话。 我想应该是 “愤怒”。

这种愤怒是隐蔽的,压抑的,不易察觉又极具欺骗性的。毕竟 00 后们给人(尤其是上一代)展现出的是佛系、躺平、彬彬有礼、不争不抢的乖宝宝形象。

但平静的海面之下却燃烧着足以蒸发整个海洋的怒焰。

……

明首辅张四维在《双烈记》借韩世忠之口作如是感慨:

“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

张四维《双烈记》

五百年过去,张首辅与其前任的那些爱恨情仇已不可考,但这句诗却成为这一代 00 后们最好的注解。

00 后是见过洛阳花的,他们恰好出生在我国繁荣发展的阶段,目睹了一代人从出身贫苦到财务自由,宝马香车的过程。

08 年北京奥运会成功举办,我和小伙伴们挤在电视机前,看着盛世烟花在鸟巢绽放。那时人人都觉得中国已经恢复了汉唐时的地位,横扫全球指日可待。

果不其然,接下来十余年内经济一路腾飞。所有人都觉得明天会更好。只要你敢闯敢拼,你就能够获得你梦寐以求的财富、荣耀、地位和理想的婚恋。

可正当花好月圆时,一夜雨疏风骤。

待到斯人终于从幽闭中释放,怀着欣喜地冲出房门,想要拥抱从小向往的花园时。

满院狼藉残红。

……

为了看到这朵洛阳花,00 后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们的父辈(70 后)目睹了教育带来的巨大利益,身边考上大学便能鲤鱼跳龙门的例子不计其数。一方面抽卡能暴富,另方面又限抽,于是这代家长只能拼命地去卷这张唯一的卡。

如今回想,那可真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

用成年人的视角来看,上学可真是一件过于离谱的工作。朝 6 晚 9,单休,老板(老师)对你拥有生杀大权,可以随意决定你的待遇。此外科层密度、考勤频次、业绩压力也几乎超越所有市面主流工作。

最重要的是上学几乎没有任何及时正反馈。

上班每个月有工资,项目做成了有分红奖金,年底有年终奖,还时不时有点年假或团建旅游(不多,但还是有的)。即使没有上述种种福利,作为一个成年人,你也总是能摸摸鱼刷刷手机,或者和同事下楼散散步八八卦,多少能回复下空了的血槽。

但学生们则完全不同。

他们工作中唯一的正反馈就是考试排名。诚然,考到年级前十能够获得极大的成就感和人上人的感觉。但一个年级一千号人,金字塔尖的人又有多少呢?更多的不是一将功成,而是底下的如山白骨。

许多成年人对朝九晚六双休的生活叫苦连天,觉得人间不值得,工作一天下班后绝不回复钉钉和微信办公消息。可学生们在近十一个小时的工作后回家还有许多作业,第二天早上交不上就要被羞辱训斥(我是此间常客)。

青春期的高代谢高精力本来该用来去奔跑,恋爱,用以构筑足以支撑一生难关的美好回忆的,可此刻却被用来扛住一波又一波的巨大压力。

学生们就像被锁在高加索山上的普罗米修斯,被宙斯派出的鹰隼日日啄食着肝脏。可由于是不死之身,第二天被吃掉的肝脏又会长出,就此承受周而复始的痛苦。

可普罗米修斯能等到海利克斯的到来,射死那只该死的老鹰,学生们却等不到(高考是最终审判,并非救星)。人的精力和生命力是不可恢复的,超长的久坐直接导致了国内高中生 83% 的近视率,心理问题则更加普遍到难以统计。

如此巨大的牺牲又没有任何即时回报,用以许愿的只有未来。可历史一再告诉我们,如果有人向你许诺跨过血海就能抵达天堂,那这条血海一定是永恒的。

当学生们终于熬过了寒窗之苦进入了大学,发现一切都并非应许之地。失去了目标感带来的迷茫,学历的变现意义也趋向废纸,多年的苦读原来只是无意义的吃苦表演。羞愧,愤怒,懊恼,自怜等诸般情绪一同涌上早已不堪重负的心。

在真正进入社会之前,我心已然成灰。

……

和他们的前辈们相比,00 后普遍平均学历更高。

清北牛剑哈耶普斯在他们眼中绝不是遥不可攀的高峰,这令他们获得了较前辈们来说更深厚的知识储备与专业技术。我从不少前辈处听说他们在工作中更愿意将工作交给 00 后去做,往往能获得超乎预期的结果(但不给提拔)。

可不论你多努力地训练爬楼技巧,都比不上乘坐电梯的人。

60 后的童年完美的避开了饥荒,读书的时候赶上特殊时代,不用整天呆在学校,而有着更为丰富的人生经历(此处略过)。成年后赶上 80 年代,上面的 50 后基本完了,大量组织岗位空缺。稍微读点书就可以占据一个岗位,而且上升极快。如今看当年许多干部的履历,基本上都是三十进厅四十进部,五十就能执掌一省,这在今天看来是极其匪夷所思的。

70 后读书时正逢恢复高考后教育体系重建,中专、师专就能分配工作。成年后赶上 92 年之后的市场化、下海潮、外贸和房地产启动,体制内讲究干部年轻化、知识化,企业里到处缺人。稍微有点学历、敢离开体制或敢进新兴行业,就能卡到位置。

80 后是独生子女第一代,物质开始富余,教育资源被家庭全力托举。他们一毕业又赶上加入 WTO,大量的企业迅速成立,大量的岗位需要人才填充。80 后迅速占据了各个公司。待到他们攒够钱买房子后(多在 16 年前)放假又迅速腾飞,让他们中的许多人迅速因此财务自由。

等到 90 后的时候,他们不得不接受经济的停滞了。小的时候 GDP 增速在 10% 以上,等到他们就业了经济下降到 5% 了。社会提供不了岗位迫使他们挤编制,整个人生的前半程都是在考试。年龄焦虑被大大提前。少数人靠新经济风口一夜翻身,但更多人被压在学历通胀、房价高位和职业天花板之间。加之互联网兴起,两个时代的板块开始碰撞,各种亚文化开始疯长。

等到 00 后出了社会,发现无法通过工资获得原始积累,无法通过升职跳槽获得更好的人脉。一切曾经的规则,逻辑,游戏玩法都失效了。击鼓传花的游戏结束,拿着花的人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另一方面,AI 革命以摧枯拉朽的姿态袭来,重塑着社会的一切,数以万计的技能会在三五年内、甚至可能会让人类的历史发生一个永久断裂,许多坚固的东西都会在未来一二十年内烟消云散,进而失去全部意义,当下与过去,存在与焦虑,流过的眼泪,很多都会失去立足基础。

和曾经的大者一样,弄潮儿究竟是少数的。大多数 00 后像夹在中间的彷徨观望者,眼看着世界正在巨变,自己却无法参与其中,只能看着潮水一点点涨起,将自己淹没。

这种惶恐感足够逼疯任何一个人。

……

以上种种感情交融,发酵,到最后演变成的就是愤怒。

00 后们不结婚,不买房,不社交,不接父辈事业。明明有着超越前辈的客观能力素质,却选择躺平,用荒诞的抽象视频和行为艺术(遛拖鞋)去表达心中的怒火。

幽默的本质其实是攻击,意为我不但看得懂你,我还能用一种具有超越性的方式进行抗议。

故幽默是政治最憎恶的死敌。

私以为 6070 后的精神状态像盛唐,带着黄金时代的光荣与骄傲。8090 后则像南宋,有着白银时代的典雅和忧愁。

00 后则像魏晋,表面颓废、荒诞、疏离,底色是清醒、敏感、愤怒。

当外部世界不再许诺一个可预期的未来时,他们选择退回内心,用一种看似不在乎的姿态,守住自己最后一丁点不被异化的自由。

他们自然在树林中清淡、闲散、避世、韬光养晦。却又在持续不断的寻找着一个属于自己的支点,一旦找到机会,就要掀翻整个世界。

这便是青铜时代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