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阅读一本书》:读它的难,与四层读法
一九四〇年,二战正酣。一个叫莫提默·艾德勒的美国哲学家,写了一本书,专讲一件听起来人人都会的事:怎么读书。书里的话很冲——他说大多数人其实并不会读,只是以为自己会。
更意外的是,这本书没有淹没在战火里,反而冲上全美畅销书榜首,一待就是一年多。一个教人读书的手册,在那个年代比小说还卖得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不会读,是一种普遍的焦虑,八十多年前和今天一样。
这就是《如何阅读一本书》。它初版于一九四〇年,一九七二年由艾德勒和查尔斯·范多伦大幅修订,成了今天大家读到的样子。
一本书的来历
作者莫提默·艾德勒(一九〇二—二〇〇一)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没拿过博士学位,却做了哲学教授,一辈子都在跟「人该怎么受教育」较劲。他主持编过《西方世界的经典》丛书,也当过一九七四年第十五版《大英百科全书》的编辑指导。读书这件事,是他摸索了半生的题目。
一九七二年那次修订,搭档是查尔斯·范多伦。范多伦本是美国精英教育里的明星,后来卷进一桩电视问答节目造假的风波,名声扫地,才退到书斋里做学问。两个人把原书推翻重来,加进了关于不同体裁怎么读、以及最高一层「主题阅读」的大段内容。今天通行的版本,是这一版。
中文版来得晚。二〇〇四年,商务印书馆推出郝明义、朱衣的译本。郝明义后来回忆,自己四十四岁才第一次读到此书,读的时候很后悔——如果年轻时就懂这些,他在阅读上能少走许多弯路。一个做了二十年出版的人,尚且如此,可见这本书讲的东西,学校里多半没教过。
四个层次:阅读不是一件事
这本书最值钱的部分,是把「阅读」拆成了四层,而且一层高过一层。大多数人以为读书就是读书,其实差得很远。
第一层叫基础阅读,说白了就是识字、能读懂句子在讲什么。这是小学就该完成的,但它只是起点。碰到非母语的学术文献,或者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这一层也会重新变得吃力。
第二层叫检视阅读,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一本书的骨架抓出来。它分两步:先是系统地略读——翻书名、目录、序言、索引,判断这本书值不值得读;然后是「粗浅的阅读」——从头到尾连贯地读一遍,遇着不懂的地方别停,先读完再说。这一步要回答的只有一个问题:这本书,配不配我花更多时间。
第三层叫分析阅读,是这本书真正的核心。它要求你不限时间、不求快,把一本书读透。作者把它分成三个阶段:先用最简短的话说出全书在讲什么,理出结构和大纲;再找出作者的关键概念和主张,搞清他到底想说什么;最后,在真正读懂之前,先别急着评判。
艾德勒打了个比方:每本书的封面底下都藏着一副骨架,肌肉和衣服包着它,盛装而来。读者不必撕开皮肉,但得练出一双 X 光眼,把那副骨架看清楚。一本书好不好,先看骨架正不正;一段论述有没有力,先看它挂在那副骨架的哪根骨头上。这个比喻,把「读懂一本书」从一句空话,变成了可以一步步操作的动作。
第四层叫主题阅读,是最高也最累的一种。它不读一本书,而是围绕一个主题,读一整批书,让不同的作者在你面前彼此对话,最后搭出一个任何单本书都没法独立给出的框架。写论文时做的文献综述,本质上就是主题阅读。
最反直觉的一条
四层里,最让我受用的是第二层里那句「粗浅的阅读」:遇到读不懂的地方,别停,先一路读下去。这跟绝大多数人的习惯相反。读一本难书,卡在一句话上,翻回去重读,越读越丧,最后合上——这是太常见的结局。
书里的建议是反着的:第一遍允许自己不懂,先把全貌走完。很多东西,读到后头,前头的疙瘩自己就解开了;即便没解开,你也已经知道它在这本书里占多大分量,值不值得回头死磕。把「读不懂」和「不值得读」混为一谈,是很多人半途而废的根因。
另一条例外有用的,是分析阅读里的「没读懂之前不要批评」。这句话的用处早超出了读书。今天网上任何一条争论,绝大多数人都还没弄清对方到底说了什么,就已经在反驳了。先搞清、再表态,这一条要是能被记住,互联网能安静一大半。
书里还给了主动阅读的「四个问题」,适合贴在任何一个读者的书桌前:这本书到底在讲什么;它是怎么讲清楚的;它说得对不对、有没有道理;它跟我有关系吗、对我有什么用。前两个是读懂作者,后两个是跟作者较劲。一本书读下来,这四个问题答得上来,才叫真的读过了;答不上来,只是眼睛扫过一遍。
它为什么难读
站里其实早有一篇写这书的文章,题目就叫《如何阅读一本书》其实挺难读。那个「难」字,我完全同意,而且想补一句:它的难,是设计好的。
这本书教的是「怎么啃一本难书」,可它自己就是一本难书。你不拿它当教材、不按它说的分析阅读去读,就只会在检视阅读的层面滑过去,觉得「道理都懂,干货不多」。可它偏偏最反对的就是滑过去。于是出现一个尴尬的循环:要读懂它,得用它教的方法;而它教的方法,正是读懂它需要的前提。
我的判断是,这种难不是缺陷,是诚实。市面上教阅读的书,多半给你几条速记口诀,读完觉得轻飘飘的爽。艾德勒不选这条路——他把阅读还原成一件需要体力、需要耐心、需要和作者较劲的苦活。难,是因为它不打算替你省力。
今天为什么还要读它
有人会说,现在谁还正经读书,刷手机都来不及。我反而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这本书越该读。
它的核心判断一直没过时:阅读是主动的,越主动效果越好;阅读的目的分两种,一种是为了得到资讯,一种是为了求得理解——后者才是读书这件事真正的红利。资讯刷得再多,若没有「理解的跃迁」,人只是知道得更多,并没有变得更明白。
算法推荐的时代,阅读越来越像被动投喂。平台替你选、替你排序、替你决定停在哪。久而久之,人会失去一种能力:自己拿起一本不投合胃口的书,靠自己的力气读进去。艾德勒写的,恰恰是怎么把这种能力找回来。
写在最后
落到地上,其实可以很简单。下次碰到一本读不懂的书,别急着合上,把它当成一次分析阅读的开头:先翻目录和索引,问自己「这书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卡住的地方,先跳过去,读完一遍再说。
艾德勒在书末附了一份经典书目,从文学到哲学到科学,算是给练习准备的靶子。不必全读,挑一本一直想读却总读不进的,用他教的办法试一次,比再买十本「高效阅读」的畅销书都管用。
顺带一提,站里那篇《如何阅读一本书》其实挺难读还在,写的也是这份难。两篇合着看,一篇讲它难在哪、一篇讲它到底教了什么——难,和它教的东西,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参考
- [《如何阅读一本书》(艾德勒、范多伦 著,郝明义、朱衣 译)书目信息(豆瓣)](https://book.douban.com/subject/1013208/) · 书讯
- [新书推介:《如何阅读一本书》——郝明义译介始末与四层次读法(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https://www.sem.tsinghua.edu.cn/info/1154/11516.htm) · 推介
- [聂震宁:如何提高国民的阅读力(含本书一九四〇/一九七二出版史)(人民政协网)](https://www.rmzxw.com.cn/c/2016-04-11/760623_2.shtml) · 评论
- [两年读书上千本,可能吗——四种阅读层次简明梳理(科普中国)](https://www.kepuchina.cn/article/articleinfo?business_type=100&ar_id=263618) · 科普
- [《如何阅读一本书》读后感(读者视角)(陕西省人民政府)](https://www.shaanxi.gov.cn/lt/jggbdhg/201706/t20170602_2196657.html) · 读后感
- [「如何阅读一本书」相关文章检索(光明网)](https://www.gmw.cn/search.htm?keyword=如何阅读一本书) · 检索
- [「如何阅读一本书」相关报道与讨论检索(澎湃新闻)](https://www.thepaper.cn/searchResult?searchWord=如何阅读一本书) · 检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