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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少平背石头那段

2020.05.26读书2578 字参考 4

三大本。我在旧书店买的,第一册还掉了几页,页码从 17 直接跳到 21,我拿胶带粘了一下,照样读。前后读了两个多月,是那种每天睡前翻几十页、不做别的的事。

《平凡的世界》封面
《平凡的世界》封面

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而不论其结果是喜是悲,但可以慰藉的是,你总不枉在这世界上活了一场。

—— 路遥《平凡的世界》

先说清楚,这本书的毛病我一点都不想替它遮。它太直白了,有些地方路遥会直接站出来讲道理,讲完再回到故事;有些感情戏写得像样板戏,一男一女对话,说的话都太整齐、太正确;还有,好人太好,坏人太坏,这种二分法现在看确实有点简单。但即便有这些毛病,我还是要说,它有一个别的书替代不了的东西。

孙少平背石头:写“苦”写到骨子里

只有劳动才可能使人在生活中强大。

—— 路遥《平凡的世界》

孙少平从农村出来,到黄原城的工地上干活。那活儿是背石头:一块一块,从山下背到山上,砖石场的活。路遥写他怎么扣住石头,怎么蹲下来,怎么把石头搁上肩,怎么咬着牙站起来。写他背上全是血泡,晚上躺在工棚里,血泡破了,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脱上衣像揭一层皮。这一段我读得很慢。不是为了感动,是因为太具体了。你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那个重量——不是“他很苦”三个字的概括,是他蹲下、起身、迈步、再蹲下的每一个动作。我之前读过不少写苦的书,很多书写的苦是概念上的苦:你知道这个人很苦,但你描述不出他怎么苦。这本不一样。这本让你知道他怎么苦:石头多重,路多长,一天背几趟,血泡破在第几天。这种“具体”,是现实主义最硬的底气。

孙少平的精神线:他要的不是钱,是“走出去”

但孙少平这条线,背石头只是开始。他后来去煤矿当工人,下井,在黑暗里挖煤。他一直读书,在工棚里读,在矿灯下读。他拒绝哥哥让他回村“一起办砖窑”的邀请,他要留在外面,哪怕外面是煤窑,是黑暗,是危险。路遥在这里写的是一种很硬的东西:一个人,可以穷,可以苦,但不能认命。孙少平身上有一种“我知道自己渺小,但我偏要往外走”的劲儿。他喜欢田晓霞,不是因为晓霞是记者、是“高攀”,是因为晓霞能跟他聊书、聊世界,能让他觉得自己不只是在背石头。

孙少安:留下来的人,也有自己的难

哥哥孙少安是另一条线。他留在双水村,办砖窑。赔过一次,赔得很惨,欠了一屁股债,村里人看笑话。后来他又办起来,成了村里的能人。他这条线,是路遥给农村年轻人出的另一个答案:不出去,就地想办法。孙少安和孙少平,一个留,一个走,合起来就是路遥在那个年代抛出的问题——农村青年的出路,到底在哪儿?他没有把任何一个答案写满,他让两兄弟各自撞墙,各自撑着。孙少安的妻子秀莲,是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女性。她从山西嫁过来,跟着少安吃苦,砖窑赔了不埋怨,办起来了也知足。她最后累出病来,书里写得很轻,但我每次读都难受。田晓霞是省报记者,孙少平的精神伴侣。她在一次抗洪抢险中救人,被洪水卷走,死了。这一段我读得很闷,不是因为突然,是因为前面刚给了一点甜,后面一下就空了。我后来看有人说,路遥是“不得不”让她死——因为晓霞是记者,少平是煤矿工人,那个年代、那个身份落差,两个人不可能有结果,与其写个勉强的团圆,不如写死。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真假。如果是真的,那这一刀确实狠。它让孙少平最后一点“走出去就能过上不一样生活”的希望,也跟着晓霞沉进了水里。

双水村:那些“闲笔”才是真正的中国农村

我最喜欢的,其实是双水村那些杂事:谁家跟谁家好,谁当村干部,谁去告状,开会怎么吵,谁家闺女嫁到哪儿。田福堂、金俊武、孙玉亭这些人在村子里勾心斗角、你上我下。这些事写得很真。我看着看着,会想起我老家村里的一些人和事——那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纠缠,那种一块地、一口井都能吵半年的劲头。路遥写农村,不是写风景,是写人和人之间那张密密的网。还有田福军那条官场线,写改革初期基层干部的难,写他怎么在体制里往前推。这部分有点像报告文学,但它的存在,让双水村不再是一个孤立的村子,而是被整个时代托着、压着的村子。郝红梅因为穷,想通过婚姻翻身,结果摔得更狠;田润叶爱孙少安而不得,嫁了不爱的人,多年以后才慢慢活过来;金波在青海当兵时爱上一个藏族姑娘,连名字都不知道,一首歌记了一辈子。

这些支线,单独看都不算重,合起来,就是“平凡的世界”四个字真正的意思:没有一个人是主角,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那点难里,认真地、笨拙地活着。

路遥的“土”,和他的局限

我前面说过,这本书毛病不少。再补一句:它的“土”,有时候是真的土。路遥写人物,常常忍不住站出来替他们表态,说“这就是我们平凡人的伟大”之类的话。这种直接的升华,现在看确实有点糙,也削弱了小说的力量——好的小说让人物自己说话,不替他们喊口号。另外,孙少平那条线到最后,晓霞死了,他回到煤矿,和惠英嫂在一起,这个结尾有点“认了”的意思,读着让人不是滋味,但也真实:一个煤矿工人,还能有什么结局呢。路遥的局限,是他太想把“平凡人”写伟大,有时候用力过猛。但这恰恰也是他的真诚——他真心觉得这些人伟大,所以忍不住要替他们说出来。

它给我的,不是鸡汤

很多人把《平凡的世界》当励志书读,少平成了“寒门逆袭”的符号。我不太同意这么读。书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逆袭”了:少平还在煤矿,少安还在农村,晓霞死了,秀莲病了。它给的不是“努力就能赢”,是“穷和苦,可以不被认命”。孙少平最打动我的,不是他最终怎样,是他背着石头、在矿灯下读书的那个姿势——明知道外面是黑暗和危险,还是要读,还是要往外走。这种“明知没用还要做”的劲,才是这本书真正想说的东西。它不是鸡汤,它是一碗有点苦的高粱粥:不好喝,但能扛饿。

我读完之后想,这本书为什么能让那么多人哭。我猜,是因为它替一些从来不说话的人,说话了。那些从农村出来背石头的人,那些在村里办砖窑赔了又爬起来的人,那些在煤矿底下挖煤的人——他们平时不上书,不上新闻,不在任何“话题”里。这本书把他们写出来,而且写得很认真,不是怜悯,是平视。它不精致。人物有时候会突然站出来喊口号,感情戏有时候假得让我皱眉。但它真诚。真诚这个东西,在长篇小说里,比精巧难得多,也贵得多。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