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堆别人没打算给你看懂的文件
装完一个软件,进它文件夹看一眼。三十几个文件平铺在窗口里,名字一多半看不懂。
你找的那个 exe 在最上面,点得开,用得着。剩下的你能做什么?删一个试试,删错了就开不了机。
于是关掉窗口。这个文件夹你一辈子不会再看第二次,可它会一直躺在硬盘里,比很多你亲手做的文件活得久。
窗口里到底有什么
拿一个真的来看。Bandizip 的安装目录,十九个条目,铺开是这样:
Bandizip.exe 大小:3.47 MB,像什么:主程序,实际是什么:图形界面,双击就开;bz.exe 大小:551 KB,像什么:缩写,实际是什么:命令行版本,同名软件的另一个入口;Arkview.x64.exe 大小:3.12 MB,像什么:完全没听过,实际是什么:内部看图组件,被主程序调用。
ark.x64.dll / ark.x86.dll 大小:2.28 / 2.09 MB,像什么:两套一样的东西,实际是什么:核心压缩引擎,分别给 64 位与 32 位;ark.x64.lgpl.dll 大小:768 KB,像什么:多了三个字母,实际是什么:同一引擎的开源分支版本。
bdzsfx.x86.sfx 大小:344 KB,像什么:扩展名不认识,实际是什么:自解压包外壳,打包时才用到;bdzshl.x64.dll 大小:568 KB,像什么:右键菜单,实际是什么:资源管理器右键集成;bdzshl.x64.dll.1.tmp 大小:568 KB,像什么:末尾的 .tmp,实际是什么:升级时没清掉的旧副本,大小一模一样。
VersionNo.ini 大小:31 字节,像什么:配置,实际是什么:只装了一个版本号;config.ini 大小:610 字节,像什么:配置,实际是什么:里面的日子是 2024 年 4 月;data / icons / langs / shellicons 大小:目录,像什么:杂项,实际是什么:图标、语言包、右键菜单图标。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这十九个条目没有一个是多余的。每一个都有明确用途,每一条都写在人家的设计文档里。
乱的是看的人这一侧。这个文件夹是按「程序需要什么」组织的,不是按「人能看懂什么」组织的。
命名法的三种来路
看多了会发现,名字乱归乱,乱得有规律。大致三类。
缩写:写给编译器和人肉打字用
dll 是 dynamic link library,动态链接库。exe 是 executable。这两类名字来自 Windows 之前的 DOS 时代,那时文件名只能是八个字符加三个字符的扩展名。
八个字符太窄,于是所有厂商都缩写。ark 是「归档」的后半截,bdz 是 Bandizip 的三个首字母,shl 是 shell。
缩写的本质是给同行看的。写代码的人一天要敲几十遍,没人愿意敲 dynamiclinklibrary。
你之所以看不懂,是因为这套缩写只在那个圈子里流通。它是内部行话,不是给你准备的说明书。
编号与后缀:写给机器排序用
64 和 86 是位数。x64 指六十四位,x86 指三十二位,两套并存是因为还要兼容老系统。
.lgpl 是许可证名,GNU Lesser General Public License 的缩写,意思是这一段代码是开源的,用了别人的东西要标出来。
.tmp 是临时。带数字的 .1.tmp,意思是第一次临时副本。这类后缀不是人取的,是安装程序在替换文件时自动加的。
所以一个文件叫 bdzshl.x64.dll.1.tmp,读法不是「随便乱起的名字」,而是:资源管理器右键组件、六十四位、动态链接库、升级留下的第一份临时副本。
它把四层信息压进二十几个字符。信息全在,就是没打算让人读。
大小写与间隔符:写给不同习惯的人用
同一个目录里,License.txt 和 LGPL.TXT 并排放着。同一个扩展名,一个大写一个小写。
在 Windows 上这无所谓,文件系统不区分大小写。可一旦这些文件被拷到 Linux 上,它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再往前一步是间隔符的战争。用下划线还是连字符,用空格还是不用,中文名能不能带括号——每个团队都有自己的规矩,规矩之间互不承认。
配置为什么散在程序目录里
比文件名更让人困惑的是配置。同一个软件,配置可能有三份,分别躺在三个地方。
一份在程序目录里,比如那个 610 字节的 config.ini。装的时候就写进去,卸载时跟着走。
一份在用户目录里,比如 AppData 下面某个同名文件夹。这一份才是你在设置界面里改的东西。
还有一份在注册表里,你在界面上看不到,重装系统时它最先丢。
这不是设计失误,是历史。早期 Windows 没有给「用户配置」留标准位置,开发者只能往自己目录里塞。
后来微软补了规范,但老软件已经装出去了,改路径等于让用户重装。所以两套并存,一直并存到今天。
对照着看更清楚。Linux 世界的 XDG 基础目录规范,一上来就把位置分死了:
$XDG_DATA_HOME 是用户数据文件的唯一基础目录;$XDG_CONFIG_HOME 是用户配置文件的唯一基础目录;$XDG_STATE_HOME 是用户状态数据的唯一基础目录。
freedesktop.org《XDG Base Directory Specification》
数据、配置、状态,三样东西三个家,谁也别往别人家里放。这条规范是 2003 年前后定下来的,到现在还在用。
Windows 那边其实也有对应的设计意图,但它是后来补的,补的时候已经有一代软件装完了。
三份并存的实际后果,用过的人大概都碰过一次:改了一处设置,重启之后不生效,因为真正生效的那份在别处。
或者反过来,卸载了软件,重新装一遍,设置全回来了,因为用户目录里那份没被删。
这种事解释起来要三句话,感受起来只要一秒:我不懂这台电脑。
系统自己留下的垃圾
有些名字你根本起不出来。试着新建一个文件叫 CON,Windows 会拒绝。
不止 CON,还有 PRN、AUX、NUL,以及 COM1 到 COM9、LPT1 到 LPT9。
微软的命名文档写得很明白:这些名字在任何目录里都是保留的,连加扩展名也不行,NUL.txt 和 NUL.tar.gz 都等同于 NUL。
原因在 DOS。那时这些名字是设备,CON 是控制台,PRN 是打印机,NUL 是空设备。名字被硬件占了,文件就不许用。
这套规矩从八十年代留到现在。今天没有谁再用 LPT1 口接打印机,可名字还是保留着。
所以「目录里的东西都说得清」这句话,从一开始就不成立。连系统自己都在往里面塞说不清的东西。
人为什么会想把它们整理好
把软件目录按类型重新分文件夹,一晚上搬几百个,第二天软件打不开。这类事在装机圈里很常见,属于反复出现的翻车方式。
它不说明那个人笨。整理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看到无序就想给它排序,这几乎是本能。
而且现在有一整套话术在教人这么干。文件名要用日期加项目加版本,目录不超过三层,桌面每周清一次。
少数派有一篇流传很广的整理术,把命名的作用拆成四条:辨识、区分、管理、定位。
常用的文件命名方法为:文件夹名 = 序列编号-文件夹名,如 01-常用软件、02-系统软件。
少数派《工具集 | 超实用的文件整理术》
这套方法对付自己产出的文件很有效,这一点我不否认。但它有一个前提:这些文件是你造的,你有权改名、有权搬家。
程序目录不满足这个前提。里面的每个名字都被别的东西引用着,改一个,断一条链。
把这两种文件混在一起谈,是这类文章最常见的问题。网上流传的那些「桌面零文件」截图也是同一个毛病:拍的是结果,省掉的是维护成本。
整理的上限
顺带说一句更难听的:即使是对自己的文件,那套整理法也只有一段时间有效。
有一篇整理类博客讲过一个现象,说很多人花整个周末把几万个文件分得极细,加满标签,不到一个月又乱回去。作者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过度设计的反扑」。
这个说法没有学术支撑,是一家工具站的观察,不能当结论用。但它描的那个画面我信:分类系统越精细,维护成本越高,一旦停手几天,它塌得越快。
塌掉之后人会自责,觉得是自己不够自律。其实不是自律的问题,是这套系统本来就需要一个人全职维护。
一个人全职维护自己的文件系统,这件事本身就不现实。
两种审美
这里有一处真分歧,值得摊开说。
一种审美认为,秩序是能力的证明。桌面干净、目录清楚、命名统一,说明这个人有条理、靠得住。
另一种审美认为,秩序是成本的别名。每多一层分类,就多一次判断,多一个将来要维护的入口。
第一种审美在职场里更吃得开,因为它看得见。第二种审美基本看不见,因为它的成果是「什么都没多做」。
把这两种审美并排摊开,差别其实不在整洁度,而在它们各自默认了什么样的读者。
假设的读者 秩序型:会来看你目录的人,成本型:将来的你自己;秩序的作用 秩序型:证明你有能力,成本型:缩短找东西的时间;失败的样子 秩序型:被看见的乱,成本型:没人看见的多余劳动;可见收益 秩序型:高,且立刻兑现,成本型:低,且要几个月后才显出来。
看最后一行就知道为什么第一种赢。它的收益当天就能结算,第二种的收益要等很久,而且没人会为此夸你。
所以第一种审美不只是更受欢迎,它还占据了道德高地:整洁被当成一种品格,不整洁被当成一种缺点。
这一步跳得太快了。整洁可以是一种习惯、一种偏好、一种职业要求,但它不是品格的证据。
我不认为第一种是错的。把力气花在展示上,展示本身也是价值,尤其在需要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场合。
真正有问题的,是拿第一种审美的标准去衡量所有目录,包括那些你根本没有所有权的。
看法的转变
如果要说可行的做法,我倾向于三条,都不难。
程序目录不动。里面的东西不是你的:你不是它的作者,也不是它的用户,你只是装了一下。
自己产出的文件,只分一层。文件夹叫「在做的」和「做完的」,前者随时会乱,后者基本不再打开。
剩下的靠搜索。文件名记不全没关系,记得住内容里的一句话就够了。
这套做法的代价是,永远没有一个漂亮的目录树可以截图。收益是,不用维护它。
这个交换划算。代价也得认:它换掉的不只是整洁,还有「我很整洁」这件事带来的那点体面。
所以「看法的转变」这个标题其实有点大。没有转变,只是把原本就不属于你的那部分责任,交还回去。
接受平庸这件事
回到开头那个窗口。三十几个文件,你一个都读不懂。这件事其实挺伤人的。
它提醒你:这个你天天在用的东西,它的内部你一点没参与。你只是按了下一步、下一步、完成。
我们这一代人对「懂」有一种执念。用过的东西要懂原理,做过的事要懂方法,连整理个文件夹都想整理出体系来。
这套执念有好处,它让人往里钻。但它也有一个没说出口的前提:凡事都该有我一份理解。
这个前提不成立。世界上的东西太多了,绝大多数你只会用到它的表皮,然后一辈子不再深入。
承认这一点,不是认输。是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就是个普通用户,和几亿人一样,点了下一步,然后用了十年。
汉典里「平庸」的反义词列了一串:不凡、卓越、优秀、非凡。
注意这一串里没有「正常」。也就是说,在这套词义系统里,正常本身就等于平庸。
这不是词的错,是词的用法就这么长出来的。它把「没有超出」直接判成了「低于」。
所以当有人说要坦然接受平庸,他不是在劝你降低标准。他是在拆一个本来就不成立的等式:没有超出,不等于低于。
这个题目以前在坦然接受自己的平庸里正面写过一次,走的是「平庸」这个词在社会比较里的含义。那篇讲人和人之间的位置,这一篇讲人和自己不懂的东西之间的位置。两件事不一样,落到最后是同一句话。
那句话往回收一步讲,也不算多高明。它只是把一个默认值改回来:你不需要对所有东西都有一份理解。
你只需要对自己在用它的那部分,有一份够用的把握。
于是那个窗口关掉,软件继续用十年。中间可能换两次电脑,每次都装一遍,每次都关一次窗口。
这就是坦然的具体样子,一点也不壮烈。它只是不再花力气去够一件够不着的事。
那些文件名其实也是一份简历
还有一个角度,我觉得值得摊开。
一个程序的目录,其实是它二十几年历史的化石层。
有 2021 年的 FileList.txt,比程序本身还老,没人删。有 x86 和 x64 两套引擎,因为要兼容老机器。有 .lgpl 后缀,因为用了开源代码要标出处。有 .1.tmp,因为某次升级没收尾。
每一个多余的文件,都是一次妥协留下的痕迹。
它们不好看,但它们诚实。一个干干净净、每个文件都恰到好处的目录,反倒可能是刚重装过的——历史被抹掉了。
所以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某种程度上比整洁的目录更接近真实:真实就是一层一层摞上去的将就。
你不必读懂它们。知道它们是将就摞起来的,就够了。
附:相关影像
下面这几个视频讲的是怎么给文件夹分类命名。看它们的时候可以留个心:它们教的方法针对的是你自己产出的文件,不是程序目录。
参考
- [Naming Files, Paths, and Namespaces(保留设备名 CON/PRN/AUX/NUL/COM1–9/LPT1–9,以及「加扩展名同样保留」的规定)(Microsoft Learn)](https://learn.microsoft.com/en-us/windows/win32/fileio/naming-a-file) · 文档
- [Dynamic-Link Library Search Order(应用程序目录在 DLL 搜索顺序中的位置)(Microsoft Learn)](https://learn.microsoft.com/en-us/windows/win32/dlls/dynamic-link-library-search-order) · 文档
- [Windows Installer 安装上下文与 per-user/per-machine 的差别(Microsoft Learn)](https://learn.microsoft.com/en-us/windows/win32/msi/installation-context) · 文档
- [XDG Base Directory Specification(数据、配置、状态三类基础目录的划分)(freedesktop.org)](https://specifications.freedesktop.org/basedir-spec/latest/) · 规范
- [xdg-user-dirs 项目仓库(桌面、下载等用户目录的统一约定)(freedesktop.org)](https://gitlab.freedesktop.org/xdg/xdg-user-dirs) · 规范
- [Filesystems Hierarchy Standard 3.0:/usr 与 /etc 的职责划分(Linux Foundation)](https://refspecs.linuxfoundation.org/FHS_3.0/fhs/ch03s08.html) · 规范
- [GNU Coding Standards:Directory Variables(bindir、sysconfdir、localstatedir 的分工)(GNU Project)](https://www.gnu.org/prep/standards/html_node/Directory-Variables.html) · 规范
- [Bash Reference Manual:Bash Startup Files(点文件约定的由来)(GNU Project)](https://www.gnu.org/software/bash/manual/html_node/Bash-Startup-Files.html) · 文档
- [GNU Make Manual:File Name Functions(文件名处理的规则)(GNU Project)](https://www.gnu.org/software/make/manual/html_node/File-Name-Functions.html) · 文档
- [Where to Put Files(macOS 文件系统布局与沙盒目录约定)(Apple Developer)](https://developer.apple.com/library/archive/documentation/MacOSX/Conceptual/BPFileSystem/Articles/WhereToPutFiles.html) · 文档
- [PEP 8:Style Guide for Python Code(命名风格的一份具体成文规范)(Python Software Foundation)](https://www.python.org/dev/peps/pep-0008/) · 规范
- [The Art of Unix Programming:Transparency and Discoverability(文件命名与可发现性)(Eric S. Raymond)](http://www.catb.org/~esr/writings/taoup/html/ch01s06.html) · 著作
- [Things You Should Never Do, Part I(重写与遗留在代码里的历史)(Joel Spolsky)](https://www.joelonsoftware.com/2000/04/06/things-you-should-never-do-part-i/) · 评论
- [Your Productivity System Is a Mess(整理系统本身的维护成本)(Scott Hanselman)](https://www.hanselman.com/blog/your-productivity-system-is-a-mess) · 评论
- [工具集 | 超实用的文件整理术(命名四作用:辨识、区分、管理、定位)(少数派)](https://sspai.com/33874) · 评论
- [电脑文件夹永远堆满未分类的文件?拆解「收集癖」与「数字断舍离」的效率陷阱(「过度设计的反扑」一语出处,非学术结论)(GUI Tools)](https://gui.tw/zh-Hans/knowledge/digital-asset-archiving-vs-active-retrieval-efficiency-flow) ·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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