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探险中的头号杀手:失温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二日上午九点,甘肃白银景泰,黄河石林景区,一百七十二个人从起点出发。发令枪响过之后风就起来了,有人的帽子被吹跑,追出去十几米才捡回来。
那天早上七点半,气温只有几度。有人做完准备活动,先找了个小店取暖,等到快开跑才出来。按赛程,他们要跑一百公里,翻过一座两千二百三十米的山。出发的时候,大多数人穿的是短袖短裤。
四个小时以后,同一段山路上,二十一个人没有下来。
后来公布的材料里,天气被写成一行字:气温 4℃,平均风力 6 到 7 级,阵风 8 到 9 级,累计降水 3 到 5 毫米,部分赛段有霰,体感温度零下 5 度到零下 3 度。
这不是一个「天气太坏」的故事。四度在甘肃的五月不算罕见,那天早上的天气预报也没有藏着掖着,赛前气象部门发过专报,还发过大风蓝色预警。
真正让人死掉的,是四度再加上风、加上雨、加上湿透的衣服、加上「再走两公里就到打卡点」这个念头。这几样东西凑齐,一个人的核心体温每小时能掉两度以上,而他自己往往最后一个知道。
九点起跑
赛事是第四届黄河石林山地马拉松百公里越野赛。参赛一百七十二人,其中大部分是从各地赶来的业余跑者,也有国内这个项目上成绩最好的几个人。
九点出发时风已经很大。河南跑者张小涛后来回忆,比赛还没开始,很多人的帽子就被吹跑了。他自己穿的是 T 恤加短裤,外面套了一件皮风衣。后来他说,可能就是因为这件皮风衣,他才活下来。
开头十几公里问题不大。起点到 CP1 那十三公里算轻松,选手跑得开,身体也在产热。真正的分界在 CP2。
从 CP2 开始,雨来了。
八公里
CP2 到 CP3 之间是八公里。这八公里跑不起来,只能爬。
一位参赛跑者在赛后写下的赛道分析里说,这一段要手脚并用往上攀,摩托车都上不去。也正因为上不去,CP3 没有任何补给:没有食物,没有饮水,更没有热水。山顶是一片裸露的山体,没有地方可以休息,也没有办法在这里退赛。想退,得先撑到 CP4。
这是整条赛道设计上最难解的一处。它把「退赛」这个选项物理性地取消了。一个人在半山腰发现自己不对劲,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继续往上,或者原地停下。而停下意味着在风口里等,等的时间不确定。
调查报告里写,中午十二点左右,一百三十一名选手通过 2 号打卡点,进入 2 号到 4 号打卡点之间的赛段,这一段全长十四公里,海拔最高 2230 米。
一百三十一个人,同时进入了那个风口。
冰雹砸在脸上
越往上风雨越大。到半山腰,雨里开始夹冰雹。
张小涛当时排在第四。他身边是深圳跑者吴攀荣,第一次跑百公里。两个人沿着坡往上,吴攀荣开始全身发抖,说话哆嗦,张小涛就用胳膊挽着他一起走。景泰的黄土沾了水很滑,两个人搀着走也不断摔跤,后来慢慢分开了。
再往上,冰雹不停往脸上砸,他的眼睛开始模糊,看不清路。他自己数过,摔了不下十跤。
这一段里有一个人叫黄关军,全国残运会冠军,听力障碍。张小涛超过他的时候,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摆了摆手。张小涛当时不知道他是听障人士,后来才知道。他说那时候黄关军的状态已经不好了。
一条赛道,同一时间,有人还在往上冲,有人已经开始发抖,有人已经听不见别人喊他。这三件事之间,隔的往往不到一个小时。
三十三公里处
张小涛在三十三公里处倒下。
最后一次摔跤之后,他没能再站起来。趁还有意识,他做了两件事:把保温毯披在身上,掏出 GPS 定位器按下 SOS。然后他昏迷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那张保温毯,是这次比赛的强制装备清单里唯一的保暖项。赛前发布的赛事手册里,「救生毯」是强制装备,「冲锋衣」「保暖内衣」「急救包」都只是建议装备。而上一届,风衣和保暖内衣还是强制装备。
一张铝膜毯能做什么,后面会详细说。这里只说一句:它挡辐射,不产热,薄得像糖纸,风一大就撕。它能给你争取的时间,是以分钟计的。
在他前面,是中国超马纪录保持者梁晶,还有曹朋飞、黄印斌。这三个人后来都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迹象。这次比赛的前六名里,只有张小涛一个幸存者。
窑洞里的六个人
救他的人是当地的牧羊人,叫朱克铭,四十九岁。
那天他在一个窑洞里避雨,洞里有衣服、被褥和干粮。听到外面有人呼救,他先把一名正在抽搐的选手带进窑洞,后来又发现别的倒地的选手,就和已经恢复一些体力的选手一起把人抬进来。
那天他的窑洞里一共躺了六名选手,其中包括张小涛。他生起火,把张小涛的湿衣服脱掉,用被子裹起来。
张小涛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
这个细节值得停一下。他跑得不慢,一直跑到三十三公里才倒下来。决定他活下来的,是那天恰好有一个本地人在附近,恰好那个窑洞里有干衣服、有被子、有火。在失温这件事上,「附近有什么」比「你有多强」重要得多。
调查报告里的四个数字
六月十一日,甘肃省人民政府新闻办公室开新闻发布会,通报调查结果。调查认定,这是一起公共安全责任事件。
报告里关于天气的段落,值得一字一字读:
上午九点开赛,大多数选手穿短袖短裤,未随身携带冲锋衣等保暖装备。十点三十分左右开始降水。十二点左右,一百三十一名选手通过 2 号打卡点。十三点前后,3 号打卡点附近气温降至 4℃ 左右,平均风力 6 到 7 级,最大阵风 8 到 9 级,累计降水量 3 到 5 毫米,部分赛段可能出现霰。受大风降水影响,体感温度下降到零下 5 度到零下 3 度,至十五时前大部分时段体感温度低于 0℃。
四个数字:4℃、6 到 7 级、零下 3 到零下 5 度、三个小时。
前两个是气象,第三个是人的感受,第四个是这种感受持续的时间。单看任何一个都不致命,四个叠在一起,就是二十一条命。
造成死亡的直接原因,报告写的是「急性失温」。
路标没了
从选手的角度看,那天是「跑不动」。从救援的角度看,那天是「找不到」。
一位参赛选手回忆,车辆根本到不了,救援只能徒步上山;大风把路标吹没了,很多人走错路,失联了。
路标在越野赛里不是装饰。它是人在低能见度下唯一的导航,一根布条、一个反光贴,决定了你是往打卡点走还是往沟里走。七八级风把布条吹掉,等于把整条赛道的地图擦了。
资深跑者林傲跟着当地消防队从 CP3 开始搜救。他穿了两件抓绒,走到一半还是冷得不行,又披上消防员的作战服。他说风刮在身上像刀割一样,而他们找到的选手,基本都是短袖短裤。
晚上七八点,天已经暗了,他们在 CP3 附近的草甸上发现一个人,没有意识。再三确认,是梁晶。
林傲当时不敢相信,因为按梁晶的水平,这个时间应该早就到终点了。那天晚上他参与救援的四个人里,三个没能救回来。
这一段值得单独写出来,因为它说明了一件事:在这场事故里,「快」不是优势。跑得最快的那几个人,恰好跑在最前面,恰好最早进入那个风口,也恰好离任何一个能提供帮助的人最远。
越野赛的排名逻辑,在极端天气里会翻转成风险排序。
四个小时
把那天下午的信息按时间排一遍,能看出这场事故的形状。
09:00 位置:起点,172 人出发,起跑就有大风,多人帽子被吹跑;10:30 位置:赛道中段,开始降水;12:00 位置:2 号打卡点,131 人通过,进入 14 公里赛段;13:00 位置:3 号打卡点,气温 4℃,6~7 级风,阵风 8~9 级,有霰,体感 −5~−3℃;15:00 前 位置:山脊与草甸,体感大部分时段低于 0℃,选手陆续失能。
19:00 位置:CP3 附近草甸,救援队发现已无意识的选手;6 月 11 日 位置:兰州,通报:21 人遇难、8 人受伤。
这一组里最刺眼的是 13:00,不是 21 这个数字。
从十二点到一点,一百三十一个人进入同一段山脊;一个小时后,那里的体感温度是零下三度,而他们穿的是短袖。
中间隔的六十分钟,就是全部的反应时间。
体感温度是怎么算出来的
「体感温度零下 3 到零下 5 度」这句话有出处,是算出来的。
气象上用的是风寒指数。最早的一版来自一九四五年,两位研究者在南极把装水的塑料袋挂在杆子上,记录不同风速下水多久结冰,用结冰速度反推「皮肤在风里相当于多少度」。这套数据用了几十年,直到二〇〇一年,美国和加拿大用更完整的人体面部散热模型重算了一遍,才有了现在通用的那张表。
这一组里最直观的是:气温 4℃ 时,风速每提高一档,体感就往下掉一截。无风时 4℃ 就是 4℃;刮起六级风,体感接近 0℃;到了八级阵风,体感掉到零下 5 度以下。
那天 3 号打卡点附近的风是 6 到 7 级,最大阵风 8 到 9 级。也就是说,选手身体感受到的温度,比温度计上的数字低了将近十度。
而他们穿的是短袖短裤。
需要说明的是,风寒指数算的是裸露皮肤的散热,它不包含湿度,也不包含日照。报告里给的零下 3 到零下 5 度,是在风寒的基础上又把降水考虑进去之后的判断。这一点很关键:真实情况比风寒指数更糟。
湿比冷更麻烦
同样零度,干冷和湿冷是两件事。
原因在导热系数。静止空气的导热系数大约是 0.024 W/(m·K),水是 0.6 左右,差二十多倍。干衣服之所以保暖,是因为纤维之间困住了大量不流动的空气;衣服一湿,这些空气被水挤出去,那层「静止空气」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贴着皮肤的导热体。
还有一层账:水蒸发要吸热。一克水从皮肤表面蒸发,要带走大约 2260 焦耳。一件湿透的速干衣里含几百克水,风一吹,蒸发加快,这些热量全部从身上出。
所以「湿透 + 有风」比「零下十度 + 干燥」更危险。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失温死亡发生在气温 0 到 10 度之间,而不是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里。零下二三十度,人会本能地穿厚、会警惕;零上几度,人会觉得「这点冷不算什么」。
白银那天两个条件都占全了:降水三到五毫米,六到七级风。
为什么五月也会失温
很多人对失温有个误解,觉得那是冬天、雪山、东北才有的东西。
真实的分布不是这样。失温跟气温的关系没有想象中那么强,它跟「散热速度能不能超过产热速度」关系更强。而散热速度由四件事决定:温度、风、湿度、以及人是不是还在动。
山地还有两个放大器。
一是高度。海拔每升高一百米,气温大约下降 0.6℃,2230 米比山脚低三四度是常事;山脊上的风速又比山谷大得多,地形会把风「挤」过垭口。
二是天气窗口。山地的小气候变化以分钟计,山下晴天,山脊上一片云过来就是雨加冰雹。五月正是这样的季节:地面开始回暖,高空还冷,冷暖空气一撞,对流旺盛,所以春末夏初的山区反而容易出现短时强降水、冰雹、大风。
再加上一个心理因素。五月的甘肃,早上七点半几度,跑起来之后身体发热,人的预期是「中午会热起来」。这个预期本身就是风险:没人愿意背一件冲锋衣去跑一百公里,因为按经验,那件衣服九十公里都是累赘,只有两公里用得上。
问题在于,那两公里决定生死。
什么叫失温
医学上的定义很干脆:核心体温低于 35℃,就叫低体温症。
注意是核心体温,不是手脚的温度,也不是皮肤的温度。核心指的是心、脑、肝、肾这些器官所在的地方,它们必须维持在 37℃ 上下,差三四度,酶就开始干不动活,神经传导开始乱,心肌开始乱跳。
人在冷的时候,身体的第一反应是把血往回收。皮肤血管收缩,四肢的血流量下降,手变白、变僵、不听使唤。这套机制很有效:它把热量锁在内脏,让核心温度多撑一会儿。代价是四肢提前「断电」——所以你会在低温症的第一阶段看到手指扣不上扣子、拉不开拉链。
这也是为什么判断失温不能靠「摸手冷不冷」。手冷是正常代偿,真正要判断的是这个人的意识、语言、动作协调性,以及还在不在发抖。
一个还能自己穿衣服、能说完整句子、走路不晃的人,多半只是冷应激,还没到失温。一个人开始说话含糊、动作变慢、扣不上扣子,就要按失温处理了。
四种丢热的方式
人体的散热有四条路:辐射、蒸发、对流、传导。静息状态下,辐射占大头,大约六成;蒸发(呼吸和不显性出汗)占两三成;对流和传导占剩下的。
低温和风改的是后两条。
对流最容易被低估。人身上贴着一层被体温加热的薄空气,叫边界层,这层空气是天然保温层。风一吹,边界层被换掉,新的冷空气贴上来,再加热,再被换掉。风速越大,这层「换」得越快。这就是风寒指数的物理基础。
传导在干燥时几乎可以忽略,因为空气导热差。但只要衣服湿了、或者人躺在湿地上,传导立刻变成主项。躺在一块湿石头上,比站着吹同样的风掉温更快。
所以野外急救里有一条最容易被忽视的动作:把人从地面上抬起来,垫一层东西。隔热垫、背包、树枝、干草都行。这一步做不做,复温速度差很多。
产热的三条路
人对抗寒冷只有三条产热途径,而且都有上限。
第一条是基础代谢,也就是躺着不动时内脏产生的热。这条基本恒定,撑不了额外的消耗。
第二条是发抖。发抖是不受控制的肌肉收缩,可以把产热提高到静息时的四到五倍。看起来很强,但它烧的是糖原,储量有限,几个小时就空。而且发抖本身消耗大量能量,在饥饿、疲劳的状态下,发抖会更早停止。
第三条是运动。跑步的产热可以到静息的十倍以上,是最强的产热方式。但这恰恰是越野赛最危险的地方:一旦跑不动了,产热会从十倍直接掉到两三倍,而散热一点没变。这个断崖来得非常突然。
白银那天,很多人的断崖发生在半山腰。上坡爬不动,风最大,雨最密,衣服最湿,糖原也见底了——四条一起断。
谁更容易失温
同样的环境下,不是所有人都一样快掉温。有几类人明显更危险。
第一类是瘦的人。皮下脂肪是天然的隔热层,脂肪少的人散热快。耐力项目的运动员体脂普遍偏低,这在赛场上本来是优势,在失温面前是劣势。
第二类是疲劳和饥饿的人。产热要靠糖原,糖原空了,发抖会更早停止。一百公里越野跑到半程,多数人的糖原已经见底,这时候再遇上降温,身体其实已经没有燃料去对抗。
第三类是脱水的人。血容量不足,外周循环更差,核心温度掉得更快。高原上呼吸干燥,不显性失水比平原多得多,很多人跑一天都没喝够。
第四类是老人和儿童。老人的体温调节反应慢,血管收缩不灵敏,主观上也不容易觉得冷;儿童体表面积与体重之比大,散热快,而且往往不会主动说自己冷。这两类人在日常环境里就可能失温,不必去雪山。
第五类是有基础病或服药的人。甲状腺功能减退的人产热本来就低;糖尿病患者的低血糖反应会被寒冷掩盖;服用镇静药、抗抑郁药、β 受体阻滞剂的人,发抖反应和血管收缩反应都可能被削弱。
还有一类容易被忽略:喝酒的人。酒精让外周血管扩张,热的感觉是真的,热量流失加快也是真的。冬天喝了酒在路边睡着再也没醒来的事,每年都有。
这张名单的用处是让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格,不是用来吓人。如果你同时占了瘦、累、饿、渴四条,那你在四度的风雨里,能撑的时间比你以为的短得多。
三个分期
临床上的分期不复杂,按核心体温切成三段。
轻度 核心体温:35~32℃,表现:清醒,动作笨拙,扣不上扣子,说话含糊,剧烈发抖,能不能自救:能,但开始做错决定;中度 核心体温:32~28℃,表现:嗜睡,方向感混乱,步态不稳,发抖减弱或停止,能不能自救:不能,须他人处置;重度 核心体温:<28℃,表现:昏迷,瞳孔散大,呼吸心跳极慢,可能测不到,能不能自救:随时室颤,搬动即可致死。
这一组里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发抖」。很多人以为不抖了就是缓过来了,实际情况正相反:从不抖的那一刻起,身体已经放弃了产热。
还有一个更细的分法,叫瑞士分期,用四级(HT I 到 HT IV),不靠体温计,靠观察:清醒发抖、意识模糊、昏迷但有呼吸、昏迷且无呼吸。野外的指南推荐用这一套,因为在山上你根本测不到核心温度。额温枪、耳温枪在低体温状态下全部失准,指南明确写了红外鼓膜温度计不能用来测低体温症患者的核心体温。
真正准的是食管温度和直肠温度,都需要设备。所以在现场,判断靠的是看,不是量。
停止发抖不是好转
发抖是身体最后的挣扎,也是它最有效的自救手段。当核心温度掉到 32℃ 以下,发抖会逐渐减弱,到 30℃ 左右基本停止。
这个「安静下来」的时刻,是全程最危险的一刻。
原因很简单:发抖时产热是静息的四五倍,停止之后掉回一两倍,散热一点没少。前面是靠发抖在跟散热打平,现在这个平衡被抽掉了,体温开始以每小时一到两度的速度往下滑。
旁观者看到的画面是:这个人不抖了,好像平静了,说话也慢了,看起来「缓过来了」。实际上他正在进入中度失温,接下来是意识模糊、步态不稳、然后倒下。
这是失温最常见的误判。救援里有一句话:怕的不是发抖的人,是突然不抖的人。
反常脱衣
最让人无法理解的现象,是快冻死的人会脱衣服。
这不是文学描写。一九九五年《国际法医学杂志》上有一篇回顾性研究,作者统计了柏林一家法医研究所十六年间的六十九例致死性低体温案例,其中百分之二十五出现了「反常脱衣」。
同一篇论文还描述了另一个现象:这些脱了衣服的遗体,几乎都被发现在某种「藏身」的姿势里——床底下、衣柜后面、架子里面。作者把它命名为「终末穴居行为」。
机制有两层解释,学界也没有完全定论。
一层是血管。人在寒冷中,外周血管是持续收缩的,靠收缩把热量留在核心。但血管平滑肌也会疲劳,收缩到极限之后会突然失去张力,外周血管一下子扩张,大量温热的血涌向冰冷的皮肤表面。皮肤温度骤升,人主观上感到「突然很热」。
另一层是中枢。核心温度降到一定程度,下丘脑的体温调节中枢本身开始失灵,它收到的信号和发出的指令都乱了,于是出现了「觉得很热」这种与事实相反的判断。
两层加起来,结果是一样的:在体温最低的时候,人做出了让体温更低的行为。脱掉衣服,散热面积增加,冷风直接接触皮肤,剩下的时间被压缩到几十分钟。
白银事故的现场照片里,一些选手的衣着是不整的。当时有人不理解,后来医学解释出来,很多人才知道,那种「热」并不存在,是中枢已经守不住最后的判断了。
In our material this paradoxical undressing occurred in 25% of the cases ... Nearly all bodies with partial or complete disrobement were found in a position which indicated a final mechanism of protection.
Rothschild M A, Schneider V. Int J Legal Med, 1995;107(5):250-256
这段话值得放在这里:六十九例里四分之一出现反常脱衣,而这些人几乎都蜷在某个角落里。一个是向前逃跑的本能,一个是往回钻洞的本能,在生命的最后几十分钟里同时启动。
还有一层现实意义:如果一个人在野外说「我好热」,而他已经在低温环境里待了很久,这不是好兆头。它是最紧急的信号。
为什么不能扶着他走
救援现场最常犯的错,是把人扶起来走。
原因有三个,都跟血有关。
第一个叫后降。人离开冷环境、开始复温的时候,四肢里那些温度很低的血会回流到核心,把核心温度再拉低一次。这个过程叫 afterdrop,通常发生在复温开始后的二三十分钟里。一个本来就在悬崖边上的人,再掉半度,可能就掉下去了。
第二个叫救援瞬间虚脱。人被从困境里救出来的那一刻,交感神经的张力突然撤掉,血压会掉,有人就在被拉上直升机、被抬上担架的那一分钟里发生心跳骤停。指南专门给了它一个名字:circum-rescue collapse。
第三个是室颤。核心温度低于 28℃ 时,心肌极度敏感,任何粗暴的动作——拖拉、颠簸、让他自己用力——都可能诱发心室颤动。心脏一旦进入室颤,就等于停跳。
所以指南里的处置是一串非常克制的规定:保持水平,动作轻,不要让患者自己走,不要揉搓四肢,不要让腿高于头,转运途中持续复温。必要时几个人平抬,宁可慢,不要颠。
一句话概括:在失温这件事上,「快点弄走」经常是错的,「轻点抬走」才对。
身体内部发生了什么
从外面看到的是发抖、迟钝、昏迷,从里面看是一连串系统的崩。
心脏最先出问题。心肌温度下降,电传导变慢,心电图上会出现一个特征性的波形——QRS 波群末端多出一个向上的小折角,叫 Osborn 波,也叫 J 波。同时 QT 间期延长,室颤的阈值大幅下降。所以重度失温的人最后多死在室颤上,死因一栏写「冻死」,只是把过程折成了一个字。
血也开始出问题。凝血因子的酶活性随温度下降,血小板聚集功能受损,纤维蛋白溶解系统被激活。结果是血既容易凝又容易漏,临床上表现为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样子。这也是重度失温患者被救回来之后,仍然可能死于出血的原因。
肾脏是第三个。冷环境里外周血管收缩,回心血量增加,肾脏排钠排水增加,出现「冷利尿」;加上喝水少、出汗多,人是脱水的。再叠上肌肉缺血造成的横纹肌溶解,肌红蛋白堵在肾小管里,急性肾损伤几乎是必然的。
还有一层看不见的:酸中毒和高钾。组织缺氧、代谢废物堆积,pH 往下掉;细胞膜在低温下漏钾,血钾往上走。高钾直接压制心肌,这是复温过程中心律失常的另一个来源。
哀牢山那四位地质调查人员,法医鉴定的死因写的是「低温所致心源性休克」。这个说法很准确:不是冻伤,不是饿死,是心脏在低温下先停了。
冻伤不是失温
这两个词经常被混着用,处理方式却是反的。
失温是全身的,核心温度掉了;冻伤是局部的,某一块组织结冰了。一个人可以冻伤而不失温(手指冻白,身上还是暖的),也可以失温而不冻伤(全身都冷,但手脚没有结冰)。两者也会同时发生,那是最麻烦的情况。
冻伤分两类。一类不结冰,叫非冻结性冷伤,典型的是长时间穿湿鞋走路造成的「浸渍足」,脚趾发白、麻木、肿胀、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另一类真的结冰,按深度分四度:一度皮肤发白、麻木;二度起水疱;三度皮肤全层坏死;四度连肌肉骨骼都冻住。
处理上的第一条铁律:不要用雪搓,不要用力揉,不要用火烤。冻伤的组织里有冰晶,搓揉等于拿砂纸磨,会把细胞直接磨破。用火烤则是另一个问题:冻伤的部位没有痛觉,烤糊了也不知道。
正确的复温是水浴,水温 37 到 39℃,比体温略高,手放进去觉得温但不烫。泡二十到三十分钟,直到皮肤变软、颜色转红。这个过程非常疼,疼到需要止痛药,这是正常的,也是复温有效的标志。
还有一条最容易做错的:如果这只脚还要继续走路、还可能再次冻上,就不要复温。冻着走还有机会,化了再冻一次,损伤会成倍增加。这个判断在野外很残酷,但它是标准做法。
失温和冻伤同时出现时,顺序是先救核心。因为核心撑不住人就没了,而冻伤的肢体在几个小时内复温都还来得及。指南的写法是:先把人弄暖,手指脚趾最后再说。
水里的十分钟
失温最快的地方在水里,不在山上。
水的导热系数是空气的二十多倍,而且水的比热大,人一掉进冷水,热量是被抽走的,谈不上慢慢流失。冷水救援里有一套流传很广的说法,叫 1-10-1。
第一个「1」,是一分钟。掉进冷水的最初一分钟,人控制不住地大口吸气,这叫冷休克反应。这一分钟里淹死的人,比冻死的人多得多,原因是呛水,不是低温。所以第一条是:控制呼吸,别乱动,让头露出水面。
第二个「10」,是十分钟。这是手脚还能听使唤的时间。过了这十分钟,手指僵硬,拉不开拉链、抓不住绳子、扣不上扣。所有需要动手的事,都要在这十分钟里做完:抓漂浮物、发求救信号、穿救生衣。
最后一个「1」,是一小时。这是指在水温很低、又没有保暖的情况下,意识还能维持的大致时间。它会因为水温、衣着、体型差很多,但量级是对的:不是几分钟,也不是几小时。
这套数字的实际意义在于排序:第一分钟管呼吸,前十分钟管动作,之后管保温。很多落水救援的失败,是把顺序做反了——人在第一分钟里慌乱挣扎,把体力耗光,等到该抓东西的时候已经抓不住了。
还有一条反直觉的:落水后不要急着游向远处的岸。冷水里游泳的产热远远赶不上散热,而且运动会加速冷血回流。能不动就不动,抱膝缩成一团,让四肢的温度不至于把核心拖下去。这个姿势在救援教材里叫 HELP 体位,热水瓶姿势。
三个容易混淆的对象
在山里,人一旦不对劲,第一反应往往是「我可能是低血糖」。这个判断有一半是对的,也有一半很危险。
低血糖和失温的早期表现高度重合:出汗、手抖、心慌、乏力、注意力涣散。区别在两个地方。低血糖的人通常还是觉得冷,会主动加衣服;失温的人对冷的感知会变钝,甚至会觉得热。另外,低血糖补糖之后十分钟内明显好转,失温补糖之后不会。
第二个是脱水。脱水也会头晕、乏力、心率快,但脱水的人体温是正常的,而且往往有明确的饮水不足史。麻烦在于脱水和失温经常同时发生:脱水让血容量下降,外周循环变差,人对寒冷的耐受更差。所以补水和保暖得同时做,二选一哪个都不够。
第三个是高原反应。海拔 2500 米以上,头痛、恶心、乏力、判断力下降都很常见。高原反应的人手脚是暖的,失温的人手脚是冷的;高原反应不会因为加衣服而好转,失温会。这两件事也会叠加:高原上空气稀薄、气温低、风大,本来就是失温的高发区。
为什么要分清?因为处置方式不同。低血糖要糖,脱水要水,高原反应要下撤和吸氧,失温要保温和复温。用错一种,可能把情况弄得更糟——比如给一个意识模糊的失温者灌糖水。
现场最实用的办法是全都做,不做鉴别:先挡风、隔地、换干衣,这三步对四种情况都有益;然后给清醒的人一点温糖水,既能补糖也能补水;如果海拔高、症状重,就往低处走。在没有诊断条件的野外,正确的顺序比正确的诊断更重要。
不该做的六件事
急救知识里,「别做什么」往往比「做什么」更值钱。失温这一块尤其如此,因为很多流传很广的做法,正好是反的。
喝酒御寒 为什么错:外周血管扩张,人觉得暖,热量散得更快,后果:核心温度加速下降;搓手搓脚、按摩四肢 为什么错:把四肢冰冷的血挤回核心,后果:核心再掉,可能诱发室颤;泡热水、热水袋焐手脚 为什么错:外周血管骤扩,血压塌下来,后果:低血压性休克;给意识不清的人喂热饮 为什么错:吞咽反射已不可靠,后果:误吸、窒息。
扶着他走、让他自己走 为什么错:肌肉把冷血推回核心,体位改变,后果:救援瞬间虚脱;贴暖宝宝做核心复温 为什么错:热量太小,传不到核心,后果:耽误时间,易低温烫伤。
还有一条不在这几样里,但同样常见:把人扶到火边猛烤。低温状态下皮肤的感觉是迟钝的,烤过头也感觉不到,等感觉到的时候已经烫伤了。火可以生,但要隔着衣服、隔着距离,慢慢来。
这些错误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让人「感觉好一点」。酒精让人觉得暖,搓揉让人觉得热,热水让人觉得舒服。失温的处置恰恰要求跟直觉反着来——先保住核心,牺牲四肢;先慢,再快。
现场的顺序
如果只能记住一套流程,就记七个字:停、隔、脱、包、热、糖、报。顺序不能乱。
停,是停止行进。这一步最难,因为人本能地想「再走一段就到了」。判断标准很简单:如果你开始觉得冷得不对劲,或者同伴说话开始含糊,就停。找一个背风的地方,岩石背面、树丛、凹地都行,风是最大的敌人。
隔,是把人和地面隔开。垫背包、垫树枝、垫干草,垫什么都行,别直接躺在石头或雪上。传导散热在湿冷地面上非常快,这一步能省下大量热量。
脱,是脱掉湿衣服。注意是剪开,不是让他自己脱——中度以上失温的人抬手过头会引发体位性低血压,也根本没有协调性去解扣子。剪的时候尽量少暴露,剪一件盖一件。
包,是分层包裹。贴身一层干燥的保暖层,外面一层防风层,最外面才是保温毯。顺序很重要:保温毯是反射层,它把身体发出的热辐射反回去,但它不产热,也不透气。贴身穿会积汗,汗一冷反而更糟。正确的做法是让它当最外层,或者当防风层用。
热,是把热源给躯干,不是给四肢。颈部、腋下、胸前、腹股沟,这四处是大血管经过的地方。热水袋要用布包起来,别直接贴皮肤。
糖,是给能吞咽的人含糖的温热饮料。糖有两个作用:补充发抖烧掉的糖原,以及暖一点消化道。注意前提是「清醒、能吞咽」。意识模糊的人一口都不能喂。
报,是呼救并报出坐标。有条件就发定位,没信号就派人下山,留人守着,不要把人一个人丢下。
复温只能从躯干开始
复温这件事,方向比速度重要。
身体的热量是从核心往四肢流的。如果先暖四肢,四肢的血管扩张,冷的血回流到核心,核心温度会先降一次——这就是前面说的后降。所以在野外,热源一律先给躯干。手和脚可以包起来保温,但不要主动加热。
复温分三种:被动、主动外部、主动内部。
被动复温就是隔热加防风,靠人自己的产热。轻度失温、还在发抖的人,裹好之后发抖本身就能把体温拉回来,一小时能回升半度到一度。这是最安全的路径。
主动外部复温是加热源:热风毯、大号热敷垫、热水袋、体温级的暖气环境。救援车里的温度最好调到 24 到 28℃。这一档适用于中度失温。
主动内部复温是医院的手段:加温加湿的氧气、40℃ 左右的静脉输液、腹腔冲洗、体外循环。重度失温、尤其是心跳停止的人,只有这一档能救命。野外做不了,能做的是「保温 + 尽快送」。
指南里有一句很重要的话:复温的目标是「把温度拉过危险区」,而不是「拉回 37 度」。在野外,只要核心温度在往回升、人还有意识,就不要急着加速。加速的代价往往是心律失常。
什么时候才算死亡
这是整篇文章里最反直觉的一段。
重度失温的人,看起来可以非常像死了:没有明显的脉搏,呼吸浅到看不见,瞳孔散大,四肢僵硬,皮肤发青。但这些人里,有一部分是能救回来的。
原因在代谢。核心温度每降一度,脑的耗氧量下降约百分之六到七;到 28℃ 时,脑的代谢率只有常温的三分之一左右。这意味着它可以承受远比常温更长的缺氧时间。
急救医学里因此有一条原则,英文写作 not dead until warm and dead:在病人被复温之前,不要宣布死亡。
指南把这条落成了具体动作:
- 摸脉搏要摸满一分钟。低温下心率可能只有每分钟十几次,摸十秒根本摸不到。
- 只要摸到脉搏,不管多慢,都不要按压。给一个还在跳的冷心脏按压,很容易按成室颤。
- 确认没有脉搏再开始按压。按压的节律和深度跟常温一样,不要减力。
- 如果现场有除颤仪并且提示可以电击,最多打一次。核心温度低于 30℃ 时,反复电击基本无效,应该把力气留给按压和转运。
- 瞳孔散大、尸僵、尸斑都不是可靠的死亡指征。低温会制造这些假象。
两个数字可以记住。二〇二五年那版中国专家共识里写,意外低体温患者成功复苏的最低核心体温记录是 13.7℃;二〇二〇年那份寒冷损伤共识的解读里写,全身性冷损伤导致心跳骤停的病例中,经心肺复苏救治成功的最长时间是 190 分钟。
190 分钟,三个多小时。这个数字对野外救援的意义是:不要因为「按了半小时没反应」就停手。当然,前提是人已经进了医院,或者有专业队伍接手。
如果在现场,从第一分钟到第两小时
把前面那些原则落到实处,需要一个具体的流程。假设这样一个场景:
下午两点,风口下方一处背风的岩壁后面,你看到一个穿短袖的人靠着石头坐着。他刚才还在发抖,现在不抖了,说话慢,问他几点了,他答不上来。
第一件事是判断,不是掏东西。叫他名字,看他有没有反应;问他今天是几号、现在在哪;让他把两只手的拇指和小指对碰一下。这三件事分别测意识、定向力、精细动作。如果他对不上指头,或者答不出在哪,就按中度失温处理。
第二件事是挡风。把人挪到岩壁背风的一侧,或者用背包、垫子在他上风处垒一道挡墙。风是最大的散热项,先把它掐掉,后面的每一步才有意义。
第三件事是隔地。所有能垫的东西都塞到他身下——背包、防潮垫、树枝、干草。这一步花不了一分钟,但能省掉大量经地面流失的热。
第四件事是脱湿衣。剪开,不要让他自己脱。剪的时候一件一件来,剪开一件立刻盖上一件,不要让他大面积暴露在风里。如果只有一件干衣服,先换上身,再换下身。
第五件事是包。贴身干层、中间保暖层、外层防风层,最外面裹保温毯。保温毯要从脚下兜上来,把整个人卷成一个卷,只留脸。头上戴帽子,帽子比毯子管用。
第六件事是热源。热水袋、暖宝宝、加热贴,全部放在颈部两侧、腋下、胸前、腹股沟,用布隔一层,别直接贴皮肤。不要放在手脚上。
第七件事是糖。如果他清醒、能吞咽、能坐起来,给温的含糖饮料,小口喝。如果他嗜睡、说话含糊,一口都不要喂。
第八件事是呼救和等待。发出坐标,说明人数和状态,然后守着。不要为了「找人来救」而把伤者一个人留下。每隔十分钟检查一次呼吸和脉搏,脉搏要摸满一分钟。
第九件事是搬运。如果必须移动,平抬,几个人一起,动作同步。宁可慢,不要颠。上坡下坡都保持身体水平,不要让头低脚高。
这一套做下来,大概需要二十到三十分钟。它不能让一个中度失温的人恢复正常,但能把他从「每小时掉两度」变成「每小时掉半度」。争取到的这一个多小时,就是救援到达的窗口。
复温之后
很多人以为人暖过来就没事了。临床上不是这样,复温本身是另一个危险期。
第一个坎叫复温休克。外周血管一扩张,大量温度低的血回流,血压会突然掉下来。这也是为什么复温要慢,为什么不能泡热水,为什么不能按摩四肢。复温的速度,院内一般控制在核心温度每小时回升一到两度。
第二个坎是心律失常。核心温度从 28℃ 往回走到 32℃ 这一段,心肌的兴奋性最不稳定,室颤的高峰恰好在这个区间,不在最冷的时候。所以复温过程中要持续心电监护,不能因为「温度在回升」就放松。
第三个坎是内环境。复温之后血钾会重新分布,酸中毒会纠正,这些变化会带来新的心律问题;凝血功能要几天才恢复,出血风险持续存在;肾脏在缺血和横纹肌溶解的双重打击下,可能要在几天后才表现出衰竭。
第四个坎是感染。低温抑制免疫,加上误吸、冻伤创面、留置导管,吸入性肺炎和创面感染很常见。
所以重度失温的救治远不止「暖回来就出院」,后面跟着一整套:监护、复温、纠正电解质、保护肾、处理冻伤、防感染。这也是为什么野外处置的目标只有两个字:送到。
几个流传很广的说法
民间关于「暖身子」的说法很多,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失温这件事上是反作用。
喝姜汤。姜汤本身没错,热糖水对清醒的轻度失温者确实有帮助,起作用的是「热」和「糖」,不是姜。但如果人已经意识模糊,一口都不能喂。
喝白酒。这个必须单独说。酒精让皮肤血管扩张,血流增加,人立刻觉得暖,甚至脸红。这是热量从核心被搬到体表的过程,散得更快。同时酒精抑制发抖,等于关掉了身体最主要的产热开关。「喝酒御寒」这四个字,在生理上是完全反的。
吃辣的。辣椒素让血管扩张、出汗,同样是把热量往外送。吃一顿热饭是好的,靠辣椒发汗取暖是错的。
「跑一跑就暖和了」。对冷应激的人成立,对已经失温的人危险。运动把四肢的冷血推回核心,可能直接触发心律失常。分界线就是发抖和意识:还在剧烈发抖、能正常对话的人可以活动;不抖了、说话含糊的人,必须躺着。
「出出汗就好了」。这句话在感冒语境里顶多无害,在失温语境里是致命的。出汗意味着水分到了皮肤表面,接下来就是蒸发散热。湿和冷叠在一起,正是失温最标准的配方。
赛事方的那本账
把责任全推给天气,事情就白发生了。调查报告里关于「工作方面」的那几段,其实是一份操作清单。
赛前收到了气象专报和大风蓝色预警,没有采取有效应对措施。没有按高海拔赛事的要求,把防风保暖装备列入强制装备。在最难最险的高海拔赛段没有设医疗救助和补给点。没有改善通讯条件,最危险的时候联络不上。没有专项应急预案,救援力量准备严重不足。
这五条里,第一条和第五条是决策,中间三条是设计。
设计上的问题最要命。一条赛道如果在某个点之后既没有补给、又没有退路、还没有信号,那这个点就是一个「不可逆点」:人一旦进去,只能往前。任何户外路线设计,都要问一句「如果在这里出事,多久能有人到」。这个时间叫救援半径,它应该是硬指标,不是软建议。
CP2 到 CP3 那八公里,救援半径是多少?报告没写。但从结果看:下午一点天气最坏,晚上七八点救援队才在 CP3 附近的草甸上找到人。中间那六七个小时,就是那八公里的真实半径。
装备清单也是同一个道理。强制装备的意义在于「在坏天气里能站住」,不在「让你舒服」。一件冲锋衣的重量是三百克,救一条命。把冲锋衣从强制改成建议,省下的是选手的负重,赌上的是极端情况下的生存时间。
三层穿衣
个人的准备,从穿衣服开始。户外的标准答案是三层,每一层管一件事。
贴身层管排汗。要选聚酯纤维或者美利奴羊毛,作用是快速把汗从皮肤表面带走。这一层最忌讳棉。棉吸水之后不排水,湿透的棉衣贴在身上就是一层冷敷布,户外圈有句老话叫 cotton kills,说得不夸张。
中间层管保暖。抓绒、羽绒、化纤棉都行,作用是困住静止空气。这一层的厚度要按「停下来的时候」算,不是按「跑起来的时候」算。因为跑起来身体产热是静息的十倍,穿多了会闷汗,汗一冷就是灾难。
外层管防护。防风、防水、透气,三者要平衡。白银那天真正缺的就是这一层:六到七级风加降水,没有防风层,中间层再厚也白搭,因为风会不断把边界层的暖空气换掉。
越野跑有个天然的矛盾:要轻。解决的办法是把「救命层」放进包里,而不是穿在身上。跑起来不穿,一停就穿。这个动作要练,练到不用想。
还有一个细节:手套和帽子。人体在冷环境下,流向头颈和手部的血量会减少,但这两个部位的散热面积大、血管密集。一顶薄帽子加一副手套,重量不到一百克,对维持核心温度的作用比多穿一件抓绒还直接。
包里该有什么
按「能不能救命」排序,而不是按「会不会用到」排序。
- 保温毯两条。铝膜那种,十克一条。一条不够,因为它会撕;两条可以一条裹身体一条包腿。
- 一套干燥的贴身层,用防水袋密封。这是「到了营地或者被困住」时最值钱的东西。
- 高热量食物。糖、坚果、巧克力,不用多,够撑六小时就行。发抖烧糖很快。
- 打火机或防水火柴。会生火的人,生存概率高一档。火是最强的复温手段。
- 头灯和哨子。哨子比喊省力,声音传得远,三短三长三短是国际求救信号。
- 卫星通信设备。哀牢山那四位地质调查人员的装备很齐全,背包里还有食物,但配发的卫星电话留在了车上。这个细节被写进了官方通报,值得记住。
- 大号垃圾袋或急救毯做的简易庇护所。十克的东西,能挡风。
这份清单不新,任何一本户外手册都有。它的价值不在于内容,在于「出发前真的检查一遍」。白银的赛事手册里,救生毯是强制装备,这一条执行了;冲锋衣是建议装备,这一条就成了「看心情」。
撤退点
比装备更重要的是决策。而决策要在出发前做完。
具体做法是:出发前写下三个数——几点必须折返、气温低于多少必须下撤、身上还剩多少补给就必须回头。写下来,不是记在脑子里。因为在现场,人的判断会被很多东西污染:队友还在往前、报名费交了、训练了半年、朋友圈已经发了预告。
中国气象局那篇科普里提到一个「433 原则」:上山用掉四成体力,下山用三成,留三成应急。这个原则的用处是让你在上山的时候就知道「我还有多少余量」。余量见底的时候,风景再好也要回头。
还有一个「四人以上结伴」的建议:一旦有人出事,可以留一人照看,另外两人结伴求援。两个人不够,因为一个人守着一个失温的人,搬不动、也走不开。
这些原则听起来保守。但失温的死亡率之所以高,恰恰是因为它发生在「看起来没问题」的时候。真正需要保守的时刻,往往是你觉得不需要保守的那一刻。
我的判断
这件事过去几年了,讨论最多的是追责,最少的是「下次遇到同样的天气,人该怎么办」。
我的判断是:杀死他们的不是那场冰雹,是「再走两公里就到打卡点」这句话。
这句话在户外有无数个变体:再走一公里就到营地、翻过这个垭口就好了、下坡就暖和了、我状态还行。它们的共同点是——用一个近处的目标,换掉了对当下身体状态的判断。
而失温最狠的地方,是它先拿走判断力。核心温度掉到 35℃ 以下,人的决策能力就开始下降;到 33℃,连「我现在不对劲」这个念头都可能形不成。所以你没法指望一个正在失温的人自己做出正确决定。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的预防措施都要提前:装备提前带、撤退点提前定、预案提前说。等到需要临场判断的时候,判断的人已经不可靠了。
对组织方来说,同理。把「退赛」变成一件低成本的事——每个打卡点都能退、都有车、都有人接,看起来是降低了完赛率,实际上是给所有人留了一条命。一条赛道上最贵的设施是退路,不是补给站。
三个问题
如果要给这篇文章留一个可以带走的东西,我希望是三个问题。
出发前问第一个:今天最冷的时候,我会在哪一段?不要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要问「最冷的那两个小时,我恰好在哪个位置」。白银的答案是:一百三十一个人,恰好在那个风口。
第二个:如果我现在不能动了,最近的遮蔽在哪?这个问题逼你抬头看地形。山脊上没有遮蔽,背风面有;树林里有,草甸上没有。知道自己站在哪,比知道自己要去哪更救命。
第三个:我身上有没有一件干的、能救命的东西?一条毯子、一件干衣、一个打火机,任何一样都行。如果三样都没有,那你今天算不上探险,是在赌。
三个问题都不难回答。难的是出门前真的问一遍。
二〇二一年五月二十二日那天早上,一百七十二个人在九点出发。如果其中有一半人包里多一件冲锋衣,或者多问了一句「最冷的时候我在哪」,那天的数字不会是二十一。
出门前多塞一条毯子。它一年用不上一次,用上的那一次,就是全部。
参考
- 央视新闻,《甘肃白银越野赛21人遇难事件调查结果公布:16家单位27名相关人员被追责》https://m.news.cctv.com/2021/06/11/ARTI1zuKqJByMcjEKw0Qi1Yr210611.shtml
- 人民日报客户端,《白银越野赛事故调查结果公布》https://www.peopleapp.com/rmharticle/30022668950
- 人民日报客户端,《甘肃白银越野赛:前六名仅一人幸存,组委会疑检查选手装备不严》https://www.peopleapp.com/rmharticle/30021869829
- 人民日报客户端,《21 人遇难!失温到底是怎么回事?》https://www.peopleapp.com/rmharticle/30022378650
- 央视新闻,《云南哀牢山4名地质调查人员因公殉职原因查明》https://news.cctv.com/2021/12/15/ARTI12fzdnUfDXJ1HPTjEmNR211215.shtml
- 光明网,《哀牢山:未开发区域严禁进入,曾有4人因公殉职》https://m.gmw.cn/2024-10/06/content_1303864323.htm
- 中国气象局,《科普看台丨高山徒步如何守住安全与生态双底线》https://www.cma.gov.cn/2011xwzx/2011xqxxw/2011xqxyw/202601/t20260109_7534923.html
- Wilderness Medical Society,《Summary of the WMS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for the Out-of-Hospital Evaluation and Treatment of Accidental Hypothermia: 2019 Update》https://wms.org/magazine/magazine/1260/2020hypothermia-CPG/default.aspx
- Wilderness & Environmental Medicine,《Dow J, Giesbrecht GG, Danzl DF, et al. WMS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2019 Update(原文 PDF)》https://wms.org/common/Uploaded%20files/Magazine/WMS%20Accidental%20Hypothermia%20PG%20Summary.pdf
- DOI,《10.1016/j.wem.2019.10.002 —— 指南正刊条目》https://doi.org/10.1016/j.wem.2019.1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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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ational Weather Service,《Wind Chill Chart(风寒指数与体感温度换算表)》https://www.weather.gov/safety/cold-wind-chill-chart
- 中华急诊医学杂志,《冷损伤的预防与诊治 ——《2020 年中国寒冷损伤预防与诊疗专家共识》解读》http://www.cem.org.cn/zine/down/id/9635/flag/9635
- 人民日报客户端,《白银越野赛不是马拉松!—— 中国青年报复盘》https://www.peopleapp.com/rmharticle/30021878212
- 中国新闻网·甘肃,《甘肃白银越野赛调查结果公布 问责 27 名公职人员》https://www.gs.chinanews.com/news/2021/06-15/340762.shtml
- 光明网,《一景区发布最新须知:擅闯最高罚款 5000》https://m.gmw.cn/toutiao/2024-10/07/content_1303864438.htm
- 科普中国,《想你的风吹到了哀牢山?现实版「云南虫谷」咋就成了禁区》https://www.kepuchina.cn/article/articleinfo?business_type=100&ar_id=531507
- 低体温症紧急救治中国专家共识(2025 版),《现场保温、复温与转运的推荐意见》https://www.ddzxhospital.com/library/up_f/file/20250627/202506270925006864.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