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zeのBlog
← 返回文章列表

《兄弟》上册我折了个角

2020.05.19读书2132 字参考 4

这本书上下两册,我连着读的,中间只隔了一个晚上。读完那个晚上我有点睡不着,不是被吓的,是被一种说不清的空揪着。

《兄弟》封面
《兄弟》封面

这就是人世间,有一个人走向死亡,可是无限眷恋晚霞映照下的生活;另一个人寻欢作乐,可是不知道落日的余晖有多么美丽。

—— 余华《兄弟》结尾

上册:文革里那个死在车站的父亲

上册写文革,主角是两个孩子:李光头和宋钢,他们的父亲叫宋凡平。宋凡平是整本上册最让我受不了的人,不是因为惨,是因为他太好。他被打成“地主”/“反动派”之后,被抓、被批斗、被打得不成样子,可他回家面对两个孩子的时候,还是笑的,还是想办法给他们做饭,还是答应他们“爸爸过几天就回来”。然后他真的想办法回来。他被打得路都走不稳,还惦记着回家看孩子。最后死在车站,身上还揣着给孩子买的肉包子。

我读到这儿,在书页上折了一个角。现在那本书还在我书架上,翻开就能找到那个角。余华写这段没有渲染,他就是把事一样一样放出来:宋凡平怎么被打,怎么走,走到哪儿,身上带着什么,最后怎么倒在车站。他不替宋凡平喊冤,可正因为他不喊,那个肉包子才沉。

下册:一脚跨进另一个时代

下册画风突变,一下子跳到经济起飞、市场经济。李光头成了刘镇首富,办选美,搞“处美人大赛”;宋钢下岗,卖馒头,后来去推销保健品、做丰乳手术那种假药,最后卧轨。下册我读得飞快,一天三百多页。说实话,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我想知道宋钢到底怎么了,想赶紧翻到结局。我的判断是:上册写的是“记忆”,下册写的是“听说”。这个说法不一定准,但我说不出更好的。“记忆”是有温度的——一个包子的温度,一句方言的腔调,一个动作的细节,全写得出来。宋凡平死前怎么整理衣服、怎么朝家的方向走,这些细节,是有体温的。

“听说”则是概括的,只有形状,没有温度。下册宋钢卖保健品、李光头在刘镇呼风唤雨,这些事我知道它荒诞、它屈辱、它狠,但它是从新闻里听来的那种狠,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疼。比如宋钢卖假保健品,我能理解这件事有多荒唐,多让人下不来台。但我没有被像上册那样,被某个具体的细节扎一下。

宋钢之死:下册唯一还带着体温的部分

宋钢是下册里最干净的悲剧。他那么老实一个人,为了林红,为了这个家,去干自己根本不懂、也根本不齿的勾当——推销那种骗人的药,甚至去做伤害身体的“隆胸”手术,好挣钱。他回来,发现林红和李光头在一起了。然后他卧轨。余华写宋钢临死,写他留给林红和李光头的信,写他选了那列火车。这一段,下册里终于又有了上册的温度——因为这次,死的是一个具体的人,不是一个时代的符号。我读宋钢,一直觉得他才是真正的“兄弟”题眼。李光头闹腾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有;宋钢安安静静,最后什么都没了。余华把“兄弟”两个字,搁在这两个完全不对等的人之间,你怎么读都涩。

李光头: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

李光头这个人物,余华写得特别“活”。他从小就是个混不吝,偷看女人屁股,长大钻营,靠“处美人”发家。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坏人,他甚至对宋钢有真情,宋钢死了他要给买最贵的骨灰盒。可就是这个“要买最贵的骨灰盒”的结尾,让我觉得余华在往下压,却压不住。李光头越想弥补,宋钢越显得白死了。钱在这里,一点用都没有。林红容易被读成“背叛者”,但我觉得她是被两个男人夹死的。一边是宋钢,老实、穷、最后连尊严都卖了;一边是李光头,当年看不起,后来却给了她另一种生活。她的选择,如果换个位置,很多人未必做得比她体面。

余华写“时代”,从来不写大字

《兄弟》上下册,跨度从文革到市场经济。但余华写时代,从来不写“文革”、“改革”这种大字。他写的是宋凡平被打、死在车站,写的是李光头靠“处美人”赚钱,写的是宋钢去推销假药。时代全在这些小人物的身上,以最具体的方式,压下来。我特别佩服这一点:很多作家写大时代,爱用概括和议论,余华不,他只写一个包子、一封信、一趟火车。可你读完,那个时代比任何论文都清楚。这就是余华的厉害——他不解释时代,他让你在人物的命里,碰见时代。

为什么下册比上册轻

我前面说上册是“用命写的”,下册是“用脑子写的”,这话可能重了点。更公平地说,是上册有体温,下册更多的是观察和嘲讽。宋凡平的死,余华写的时候,是有真感情在的;到了李光头选美、宋钢卖药,感情变成了冷眼。冷眼也能写好(余华的讽刺其实很锋利),但它和上册那种“扎心”不是一种力。所以很多人觉得下册“垮”了。我不完全同意“垮”,但我也承认,下册确实没能接住上册攒下的那口气。两册合起来,是一个“失去”的故事:上册失去亲人,下册失去尊严。只是上册的失去,你记得住;下册的失去,你记得住的是荒谬,不是疼。上册里有一段,两个孩子在街上走,看见别人家吃饭,站在门口看。

这一段没写什么,就是看着,看了就走。我觉得这比下册所有的惨都难受。因为两个孩子站在别人家门口,那个画面里,有一种最原始的东西:饿,和羡慕,和不被打扰地看着别人的团圆。那本书我折角的那页,我一直没展平。它提醒我,上册是余华用命写的,下册是用脑子写的。两本都该读,但如果你时间只够一本,读上册。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