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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20「19比1」背后:全世界为什么开始抵制中国出口

2026.10.31日常23090 字视频 5 · 参考 31

今年九月,二十国集团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阿什维尔开。闭幕那天,按惯例该有的联合公报没有出现——谈崩了。美国是这轮轮值主席国,于是自己发了一份「主席声明」。这份声明本身没有任何效力,但它在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除中国外,所有出席成员同意案文。

——2026 年 9 月,G20 财长和央行行长会议主席声明附注

美国财长贝森特拿这行字去开记者会,把它压缩成三个字:19 比 1。他还点了名:持有异议的,是全世界经常账户盈余最大的国家——中国,顺差 1.2 万亿美元,他称之为全球增长的障碍。

1.2 万亿美元,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有国家的贸易顺差破万亿。哥伦比亚大学教授亚当·图兹——英文世界最有影响力的政经评论人之一——听到这个数字时的用词是「令人头晕目眩,而且令人悲哀」:中国本可以把更多产能变成国内的消费,但没有。会场上的一切争吵都围绕这笔钱:该不该管、谁来管、用什么词管。这篇从那行小字开始,走顺差的另一头——先看它在全球算什么、又怎么落进县城的公交和厂里的加班,再走会场上每个人的算盘、顺差的钱到底流向了哪、工资条、就业、养老金、法拍房、地方财政、被合并的乡镇、价格战、外部的围堵、抵制怎么扩散到全球、会场上没吵完的那笔调整账,最后回到订单断了之后和普通人能拿走什么。

一行小字能做什么

G20 的议事规则叫协商一致:没有投票,任何一国正式反对,公报就发不出来,如此而已。所以「19 比 1」不是一个表决结果——19 不是 19 个真心赞成的国家,只是 19 个没有当场说不的成员。公报作废这件事,一个反对者就够了,用不着凑人数。

这套规则美国自己用过不止一次。2017 年巴登巴登财长会,美国把延续多年的「反对贸易保护主义」从公报里拿掉,当时没有谁被单独点名;同年汉堡峰会的气候条款谈成 19 比 1;2025 年约翰内斯堡峰会,美国干脆整场没派官方代表。同一把钥匙,自己用时叫坚持立场,别人用一次叫孤立于国际社会。

这次不一样的地方在那行小字本身:把「除谁之外」单独写出来,等于给在场的 19 个成员做了标记。往后推进供应链限制、矿产管制的时候,这行字会被翻出来当「多边共识」用。成果文件的形态变了——从「全体签了才算数」变成「谁没签谁负责」,而起草权在东道主手里。

还有一件被那行小字盖住的事:南非,G20 的创始成员之一,没有被邀请参加美国这轮的主席国进程,理由是美方声称的「迫害」——南非政府否认。G20 没有章程,没有开除成员的条款,轮值主席国用行政裁量就绕过了成员资格本身。邀请谁、合影怎么排、声明怎么附注,这些原本纯礼仪性的小事,全变成了站位手段。惯例被用旧了,平台上的每一件小事都要重新谈。

会场上每个人的小算盘

那 19 个「同意」的国家,各自心里打的算盘并不一样。把会场摊开看,大概分三类——这也顺带回答了另一个常见的问题:为什么只有中国一家拦。

第一类是真觉得该管管中国的。日本财务相片山皋月当场说,各国对中国过度生产和限制关键矿产出口的疑虑「已经越过底线」——这话比主席声明还直白。欧盟的东布罗夫斯基斯补了一句「美国和欧洲同样要发挥作用」,但前半句先承认了中国是失衡的主要来源。他们跟美国在同一段上有真实的共同利益:欧洲七个月对华逆差涨到 3600 亿欧元,本土的车厂和光伏厂在叫。这批人不是没站出来,是他们本来就站在另一边。

第二类把矛头对准美国,但不碰中国的段落。德国财长克林拜尔是全场最硬的反对者——他反对的是美国:美以主导的伊朗战争和美国关税「才是全球经济不确定性的主因」,「不确定性是经济增长的毒药」。注意他做的事:跟美国对轰,但没有说一句「我支持中国拒签」。骂美国关税,国内选民爱听;替中国背书,华盛顿会记账。这两件事在欧洲的政治成本完全不同。

第三类是沉默的大多数。英国的态度是维持对华务实贸易关系、同时「试图改善贸易不平衡」——等于谁也没站。这些国家多半正在排队跟华盛顿谈关税豁免,当众出头的收益是零,账单是即时的。沉默没有代价,反对有——规则是有人反对就全体作废,那就让中国去反对,公报发不出来的结果大家共享。这是一笔很现实的搭便车账。

还有一个反直觉的名字在「19」里面:俄罗斯。俄财长西卢安诺夫被美方请到了会场,欧洲人事后才得知,气得开幕合影都不跟他站——多位欧洲官员拒绝同框,合影干脆被取消。拉夫罗夫为参加后面的外长会,绕飞了二十个小时才落到美国。俄罗斯跟中国是战略协作伙伴,但在这张桌上它一个字没替中国说:它更急的事是让莫斯科的存在正常化,推动制裁松绑。它不能为了别人的段落,把自己刚拿到手的入场券烧掉。

所以「为什么没人站中国」的完整答案是:机制上不需要——协商一致下,一个反对者就够了,公报照样作废,中国要的本来就不是有人陪签;利益上不整齐——日本和欧洲跟美国的分歧是「谁来管、用什么管」,不是「该不该管」;成本上不对称——中国顶得住美国的记账,很多国家顶不住。会后也没有哪个国家附和那行小字去谴责中国,会议转入场外磋商后,各方照样分头找中国谈务实议题。态度都在动作里。

从全球到县城的四条管道

先把尺度交代清楚。对世界来说,这场会算什么?G20 财金渠道成立十八年,公报彻底流产、东道主自发声明的场面没有先例;贝森特借这场会,把「1.2 万亿顺差是全球增长的障碍」钉进了国际叙事;同一周,IMF 把 2026 年全球通胀预测从 4.1% 上调到 4.7%。大国真正在争的是定义权——「失衡」两个字由谁来定义,往后的关税、矿产管制、债务条款就顺着谁的定义长。图兹把这一层看得最明白:这不是一场孤立的争吵,是「中国冲击 2.0」进入全球政治议程的标志,往后每一年的主席国都会用今天学到的写法。

但说实话,这件事对普通人的直接影响约等于零。没有人因为公报流产丢工作,超市的价签不会因为这行小字动一分钱。我的判断是:它不是阀门,是温度计——病不是它引起的,它只是把体温量给你看。

可是量出来的温度,正通过四条管道渗进日常。第一条是订单:美国想拉着 19 个成员一起管「廉价出口」,落地就是关税和反倾销——沿海和内陆出口产业带的厂子、货代、配套小作坊最先感觉到,东莞那 10 台断电蒙尘的机械臂就是这根管道末梢的样子。第二条是利率:全球通胀压不下去,各国央行不敢松手,房贷利率的下行空间被牵着一头,月供和存款利息都在同一张网里。第三条是财政:外部越依赖顺差、地方越卖不动地,公交、教师工资、县城公共服务的窟窿越大——后面会专门写。第四条是价格战本身:产线利润薄到一张打印纸,先没的是加班费和奖金,然后是岗位本身。

后面所有的板块,就沿着这四条管道走。

顺差与工资条之间隔着三道闸门

海关总署的数:2025 年货物出口 3.77 万亿美元,进口 2.58 万亿,顺差 1.189 万亿。这个数字进了无数标题。同期另一组数字没怎么上标题:顺差创纪录那一年,全行业平均涨薪率 1.2%;制造业招聘量从 62.9 万个岗位掉到 26.9 万。两件事同时发生,中间隔着的不是运气,是结构。

第一道闸门是分配。顺差的主力早就从纺织玩具换成了电动车、光伏和芯片——这些行业一条自动化产线的产值顶过去的几十条,用的人却是零头。商务部研究院测算过,每百万美元货物出口拉动的就业,一般贸易是 82.7 人次,加工贸易只有 26.5 人次:出口越升级,同样的金额带来的岗位越少。工资的分层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芯片架构师年薪中位数 91 万,传统制造的中级工程师约 20 万。钱没有平均变少,是精确地绕过了某些岗位。

第二道闸门在企业账上。出口挣回的美元,企业可以选择不结汇,趴在海外账户吃息差;结汇回来的,优先还贷、买设备、修资产负债表、去海外建厂。钱在企业账上转一圈,变成机器、产能和债务,唯独不必然经过工资单。

第三道闸门最隐蔽:顺差从来不自动等于全民分红。日本上世纪八十年代走过同一条路——顺差狂飙,钱涌进资产泡沫,普通人工资不动,泡沫破掉之后是「M 型社会」。中国这轮的钱更多进了产业能力和基建,算幸运,但底层逻辑相同:顺差只认谁站在资金经过的节点上。图兹把这件事说得更直接:贸易顺差从来都是宏观经济现象——它是一国储蓄大于投资的会计结果,而不是「出口很强」的单方面证明。这句话跟社科院余永定的等式(后面会讲到)是同一个意思的两种说法。

赚了这么多,怎么没见花上

顺差 1.2 万亿美元,新闻底下最常见的评论是同一个意思:赚了这么多,该让大家消费好啊。这话的算法很朴素——除以十四亿人,人均约合六千块人民币,真发下来谁不会花。问题是这笔钱从头到尾没有以「收入」的形态存在过。

顺差不是利润,是出口减进口之后剩下的净额。一件出口的商品,价格里先扣掉原材料、设备折旧、运费、工资,剩下的才谈得上赚;整车行业平均利润率 1.5%(后面细说),一万亿的出口流水里真正变成利润的部分薄得很。把流水当利润,是把营业额当成了分红——这是第一层误读。

第二层误读是钱的去向。东吴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芦哲把账拆过:2020 年到 2025 年 11 月,六年间商品贸易顺差累计 4.9 万亿美元。其中约 2 万亿美元根本没有回国——企业拿去海外建厂、配美债和欧股,挂在国际收支的资本项下;回流的 2.9 万亿里,真正换成人民币的只有 1.78 万亿,平均结汇率 53%。换回来的那部分,用途是付工资、水电、货款——这几乎是普通人唯一能摸到顺差的地方。没结汇的约 1.1 万亿美元,以美元存款的形式趴在银行体系里,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给这类行为起了个名字,叫「藏汇于民」:外汇不再集中到央行账上,分散在企业和居民手里。

企业为什么不把美元换成人民币?三个理由,每一条都理性。境外美元利率高企、人民币贷款利率一路往下——一手收高息、一手付低息,财务上躺着就赚利差;汇率双向波动之后,企业学会了「逢高结汇、逢低售汇」,贬值预期里持汇观望是标准动作;出口企业深度嵌在全球供应链里,海外账户上的美元要随时付境外供应商、建海外仓、还外债,资金在境外循环是经营半径的自然结果。外汇储备这些年稳定在 3 万亿出头、没有跟着顺差涨,原因就在这:钱没有消失,是从央行集中持有,变成了央行、企业、居民分散持有。

所以「赚了这么多该消费」的直觉,错在把一个会计差额当成了一笔可分配的现金。它真实的样子是:储蓄大于投资的缺口摆在了对外账上,对应物是机器、产能、海外资产和银行账上的美元存款——唯独不自动是工资条。这不是谁偷了钱,是钱压根没有走上那条路。

高端进不去,低端在退场

先把判断放在前面:企业都在搞外资对外,高端企业普通人进不去,没有收入就不敢消费,不消费没有订单,没订单企业不能开工,只能继续这个循环——纵使 GDP 增长、顺差扩大,普通人的困境依然没有改变。这是我的判断,下面的篇幅用来核对它的每一环。

先看「进不去」。高端产业不是不招人,是单位产值用的人太少。制造业劳动力从 2013 年的 1.15 亿降到 2025 年的不足 8500 万,十二年少了约 3000 万个岗位,同期出口创下历史新高。人少了,产出反而多了——这叫产业升级,也叫增长与就业脱钩。替代是按行业分层的:流水线操作工、电子元件装配的替代率超过八成,汽车焊接七成以上,仓储分拣六成以上;河北临西一家厂 600 台机床只要 9 名运维,小米昌平工厂一条产线从 650 人减到 60 人,富士康昆山的黑灯工厂替代了六万多人。中国去年部署工业机器人 200 万台,是日本和美国加起来的好几倍,每万名工人机器人密度 470 台,全球第三——十年前这个数字是 49。全国已建成的智能工厂超过三万家。

东莞塘厦有一家五金代工厂,2024 年底花近两百万元装了 14 台六轴机械臂,原计划替掉 22 名工人。第二年海外订单缩成零散小单,自动化产线反而不适配,10 台机械臂常年断电蒙尘。个体的理性是换机器保生存;千万个这样的理性加起来,是岗位减少、消费收缩、订单更少、继续裁员。「机器人也失业了」在这家厂不是段子,是实景。

「低端在退场」,退到哪去了?首经贸的调研给过三条路径。19 岁的乔煜鑫原来在流水线拧螺丝,「同样是拧螺丝,机器人拧得比人好,还能 24 小时干」,他现在在南京送外卖;有人回贵州铜仁做数据标注员,月入五千,比外出打工多两千;能完成技能跃迁的是少数。行业估算,35 岁以上的普工淘汰率会到六七成。白领会好一点,也有限:麦肯锡测算全球 8.5 亿个岗位十年内将被 AI 深度改造,中国有超 2.4 亿劳动人口面临调整;AI 公司自己就是样本——Anthropic 内部初级员工占比一年半从 21% 降到 14%,初级岗招聘从 27% 掉到 9%。招聘平台的数据显示,2026 届毕业生 1270 万,校招有效岗位约 567 万,国考报名 371.8 万,历史上第一次超过考研——「弃研投公」成了新趋势。体制内的门也在变窄,只是相对没那么窄。

新创造出来的岗位是真值钱,也是真进不去:具身智能的应届生年薪开到五十万还被业内叫「白菜价」,最高的上百万。同一个招聘季里,一边是百万年薪的算法岗,一边是月薪四千的普工。服务业本该是蓄水池,但 2024 年第三产业的平减指数出现了历史第一次负增长——最大就业池的价格在通缩,服务通缩直接变成就业与收入压力。农民工的处境夹在中间:3.01 亿人,平均年龄 43.3 岁,50 岁以上的占 32%,集中在建筑、装修、制造这些最先被替代的行业。图兹对青年失业有一个观察值得记下:这批毕业生出生在世纪初的繁荣里,童年在高速增长中度过,然后一头撞上减速——「在错误的时间点上陷入困境的人,会被打上代际的创伤」。

不敢花钱的那本账

「没有收入就不敢消费」这句话,前半段是收入,后半段是预期。预期有单独的账本。

收入端:居民可支配收入占人均 GDP 约 43%,美国约 80%,全球平均约 60%。劳动报酬占 GDP 长期在 42% 至 46% 之间,比经合组织平均低 8 到 15 个百分点。武汉大学程承坪的研究给了趋势:2000 到 2023 年,资本收益年均增长 11.3%,劳动报酬年均只有 6.1%。MIT 的黄亚生算过更冷的一笔:中国制造业产出中工资所占的比例,1992 年是 6.3%,如今约 3.3%,低于印度和巴基斯坦。平均数还掩盖着分布:2025 年人均可支配收入 4.3 万元,中位数只有 3.6 万——一半以上的人月收入三千多。

预期端是社保。公共支出里社会保障相关支出约占 GDP 的 8%,经合组织国家平均 25%,同等人均收入的发展中国家也有 15% 到 20%。IMF 的实证给过量化关系:政府社保支出每提高 10%,农村家庭储蓄率下降 0.5 个百分点;医疗支出每提高 10%,下降 0.8 个百分点——保障每厚一层,人就敢花一层。农村家庭的私人医疗支出占可支配收入 9.8%,接近美国的比例,是韩国和加拿大的两倍。

居民总储蓄已经到了 173 万亿。央行城镇储户调查里,倾向「多存钱」的六成多,倾向「多花钱」的只有两成出头。多出来的一百多万亿,多数不是财富积累,是不敢花的钱。户籍是一个被反复验证的变量:农村户籍家庭的储蓄率比城镇户籍高 7 个百分点,没有城镇户籍的流动人口消费水平低 31%。中国社科院蔡昉测算过,光是让近三亿农民工里的进城者落户,每年就能新增约两万亿消费——一笔躺在户籍制度里的内需。

养老金的三个数字

养老金的分层可以用三个数字说完:企业职工月均 3640 元,机关事业单位含年金 8136 元,城乡居民月均 281 元。最后这一类的主体是农民,多数人到手 200 到 400 元,不到农村低保标准的一半。替代率同样分层:机关 80% 到 90%,企业职工不足一半,农民近乎零头。

今年两会,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再提高 20 元,从 143 涨到 163。头条上一篇流传很广的文章算了笔账:20 元是两斤猪肉,或者一盒常用的降压药;全国约 1.8 亿人领取,农民占七成以上。官方媒体说这是「八连涨」,而且已经连续三年每年涨 20 元;但山西人大代表郭凤莲在两会的说法是:「每月 200 块钱的养老金,对农民有点儿太亏了。」湖北代表毕利霞在分组讨论上哽咽着建议,农村 70 岁以上老人每月提到 400 元。中国社会保障学会会长郑功成的判断更直接:一两百元,显然不能保障农村老人的基本生活。中国全球化智库的研究员算过一笔更长的账:按每年涨 20 元的节奏,农村养老金要涨到月均 1000 元,得等到 2068 年。

分层的另一面是缴费的人。2025 年末,2.59 个在职缴费者对应 1 个退休者;往后二十多年,平均每天有 6.3 万人满 60 岁,新增劳动年龄人口只有约 3 万——退一个,补半个。今年 4 月,城镇职工养老金单月出现收不抵支,收入 6148 亿,支出 6204 亿。

第二、第三支柱也在漏。个人养老金开户 1.5 亿人,实际缴费的只有 22%,四分之三的账户一分钱没存进去;企业年金覆盖约 7% 的职工。九成以上职工退休后只有基本养老金一份收入。吉林四平今年一月的审批数据把弹性退休政策的走向说破了:弹性提前退休 2282 人,弹性延迟只有 25 人——政策给了双向弹性,人只朝一个方向走。这也顺带解释了消费:对养老的预期越紧,当期的每一分钱都攥得越牢。

房子先塌的那一层

消费预期最大的单项是房子。70 个城市的新房价格已经连跌 37 个月;2021 年以来二手房累计跌约 21%;商品房年销售面积从 2021 年的 17.9 亿平米跌到不足 10 亿,几乎腰斩。居民总资产约一半是住房——房价每跌一格,消费的底气跟着缩一格。有研究用家庭调查数据测算过:房价跌两成的财富冲击,会把城镇家庭储蓄率推高约半个百分点。图兹提醒过一件事的分量:中国家庭的房屋自有率和房产占比都是世界级的,2021 年八成家庭财富拴在房产上,如今仍有七成——房产不是一项资产类别,是婚姻市场、学区、养老的复合凭证,所以它的下行不是账面数字,是生活方式的重排。

今年上半年,法拍房挂拍 46.3 万套,同比增长 23%,日均 2500 套;其中约 45% 源于普通家庭断供,自住家庭占八成以上——不是炒房客,是交不起月供的人。连续三个月断供的人超过 187 万,一年多了 35.6%;有经济学家估算,约 800 万人因断供成了失信被执行人。断供家庭里,六成存款不到 5 万;45% 的断供原因直指失业——餐饮、地产、教培这几个收缩最快的行业。

账本是这本账最冷的部分。燕郊有人 2017 年 426 万买的房,2026 年法拍 68 万成交,首付没了,房没了,倒欠银行 25 万;四线城市一套 208 万买的房,33 折拍出 70.1 万,房主还倒欠 70 多万。成都一个人七年还了 61 万,其中 34 万是利息,断供后罚息加诉讼费又背上 8 万多。法拍市场的「七折捡漏」同样是坑:约三成法拍房藏着占用或租赁纠纷,隐性税费能到房价两成——深圳有买家五折拍到房,倒贴 127 万欠税。

法拍真正可怕的还不是个体的账,是螺旋:法拍成交价通常是市场价的五到六折,一套同户型房子被贱卖,整个小区的议价空间被强行拉大,银行抵押估值跟着缩水,更多家庭变成负资产,更多断供接踵而至。43.4% 的城镇家庭背着房贷,刚需家庭月供占收入 33%,超过国际 30% 的警戒线——名义工资的增长先填月供,剩下的才谈得上消费;还有一批人干脆取出存款提前还贷,把未来的消费换成当下的安全感。2026 年 8 月央行出了纾困新政,还款困难可以协商延期、展期,给了 90 天的窗口——银行不是心软,是算账:法拍亏 75 万和协商收回 290 万之间,选后者。新政之后,申请延期的客户一个月里涨了 156%。

地方财政的退潮

这些事背后有一个共同的出资人:地方财政。要理解地方财政为什么退潮,得先看它的钱从哪来:1994 年分税制改革之后,最容易收的增值税大头归了中央,地方留下的是发展任务;于是地方找到了土地——出让金不进一般预算、卖地一次收几十年的钱,地产商拿地盖楼,楼价里含着下一轮的土地财政。这个循环转了快三十年,高峰期土地出让金占地方综合财力的八成。图兹对中国房地产有一个大尺度的判断:过去三十年中国建成的房屋占全部存量九成,五亿人——相当于整个欧洲的人口——进了城,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房地产繁荣,是世界史级别的迁徙;也正因为它体量太大,它的退潮不可能不波及每一个人。

现在这个循环停了。土地出让收入 2021 年峰值 8.7 万亿元,今年前 7 个月只有 1.17 万亿,同比下降 30.8%,全年预计回到 2010 年的水平;土地占地方财政收入的比重,从 84% 掉到 14.2%。两本账合计从 21.6 万亿缩到 16.5 万亿,回到 2019 年——但支出从 20.4 万亿涨到了 23.5 万亿。收入倒退七年,支出涨三成,缺口就是所有那些新闻的总和。

传导到日常生活的路径非常具体。全国公交车一年亏 2000 亿,平均每辆车亏 23 万,商丘、保定、衡阳的公交成批停运减班——站牌还在,车不来了。浙江的公务员去年降薪,科员一年少拿五六万;中部有县教师的工资「何时有钱何时发」,连着三个月只发基本工资。有的城市罚没收入增速超过 20%,个别超过 50%——罚款成了补窟窿的方式,营商环境反过来被啃。基建也在放缓,今年前 7 个月全国性基金支出下降 16.4%;连拆迁款都从半年一付拖成了两年。

审计署 2024 年的报告:超过 60% 的县级政府存在基本收支缺口,15% 的县连工资都难以完全保障;西南财大测算,全国县平均财政自给率只有 38%。中部某县去年底账上可用资金不足 100 万元,当月工资缺口超过 6000 万。中央转移支付 10.42 万亿连续四年破十万亿,性质从「帮你发展」变成了「保你不倒」;两万亿置换债平均期限 19.8 年——化债不是还钱,是换债主、换期限、买时间。而学界算过,没有任何单一税种能填上土地出让金的量级缺口:从卖地一次收大钱,转向房产税这类细水长流,方向已经清楚(房产税收入今年还在逆势增长),但转换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被注销的家乡

财政退潮最深的一层,是地图本身。22 年间,全国乡级行政区从 17196 个减到 7023 个,降幅近六成。今年 10 月,安徽祁门一天撤销三个乡,其中一个常住人口只剩 2010 人。伊春 2019 年一口气撤掉 7 个区,从 15 区变成 4 区 5 市,七年后财政自给率仍然只有 11%,合并出的县 GDP 只有 21 亿。

收缩有一个固定的顺序:年轻人先走,村小和乡校关停,卫生院缩减,班车减班,人口不足以支撑建制,最后是撤并公告。不是轰然崩塌,是温水一样一点点褪色。山西一个县把党政机构从 36 个减到 22 个,编制从 1900 压到 600 多,一年省 1 亿多——可这个县的财政缺口是 9 亿。合并不是止血,是承认血止不住之后换个姿势。云南永仁的机构精简了 29%,全国有几十座到上百座地级市被学界划进收缩序列。

对个人来说,收缩是具体的:老家的房子越挂越便宜——凤凰网的一句评论被转了很多次,便宜不是机会,便宜是结果;回县城考编的退路在变窄,机构合并、编制压缩;而整个社会第一次要学着接受一件事:不是所有地方都会永远增长。人口流出的城市进入负循环——人口减、住房需求减、土地收入减、公共服务减、人口加速流出;人口流入的城市靠产业税基撑住。中国未来的财政问题不是全国同幅度的困难,是区域分化。

两亿人在保障外面

制造业退场的人去了哪?官方口径叫灵活就业,规模约 2 亿人。这个群体的养老和医疗保险参保率不足一半,持续缴费的只有一半左右,约半数人断缴过。外卖员不愿意每月拿出 800 元参保,他的原话是「更愿意给女儿买玩具」——这不是短视:月入两三千的人,当期生存天然排在四十年后的养老金前面。

缴费结构也不合身。养老加医疗每月普遍超过 1000 元,月入 7000 的网约车司机,社保要占掉近两成;而灵活就业者的收入,四成五的人每月波动 500 到 1000 元,近两成波动 1000 到 3000 元。传统社保「固定额度加刚性周期」的设计,跟这种收入节奏是错开的——不是他们不想参保,经济日报的调查里参保意愿高达 95%,是制度跟收入形状对不上。

政策在补: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扩到 31 个省,按单计费、平台全担,参保已近 3000 万人;灵活就业可以在就业地参保,不再看户籍;平台被要求公开派单和计价规则;公积金也开始试点自愿缴存。方向是对的,从补缺口转向建体系——但 2 亿人的蓄水池,底还没有垫上:这批人一旦年老、生病、失业叠加,缺口是直接抛给家庭和财政的。而且蓄水池还在进水——制造业每消失一个岗位,就多一个灵活就业者。

补贴的透支账

促消费的主流工具是补贴。今年以旧换新安排 2500 亿国债资金,上半年撬动销售额 1.1 万亿,比例 1 比 10.3,单看很漂亮——可同期整体消费增速只有 1% 左右。补贴没有做大蛋糕,是把明年的消费挪到今年:一季度补贴退坡,新能源车销量立刻同比下滑 17%,部分家电零售额转负。消费者学会了「等补贴再买」——补贴从催化剂变成了前提条件,退坡之日会不会断崖,是比 1.1 万亿更要紧的问题。

补贴还有累退性:垫资门槛和准入门槛利于大企业,行业集中度提高;买得起新能源车和新款家电的,本来就不是最不敢花钱的那批人。想买而买不起的人,够不着补贴。经济学里的常识在这里再次应验——低收入群体的消费乘数远高于高收入群体,同样一千块,给农村老人是雪中送炭,几乎全部变成消费;给中产是锦上添花,多半进了储蓄。

居民端的金融环境在往另一个方向推。国有大行一年期定存挂牌利率今年跌到 0.95%,跌破 1%——100 万存一年,利息从 1.45 万缩到 9500 块。四五月间居民存款两连降、合计 2.05 万亿,听着像钱进股市了;中金的穿透数据是:流入股票保证金约 4510 亿,流入寿险 1.5 万亿。风险偏好没有上升,是在 1% 里找 2%。全年「存款搬家」的规模机构测算超过 10 万亿,而今年集中到期的定存有 50 到 75 万亿——这么大的量在体系内找不到既有安全又有回报的去处,正是内需不足在金融层面的样子。

价格战与空转的产线

企业那头也不好过,只是不好过的方式不一样。GDP 平减指数——覆盖全部商品和服务的最宽价格尺——从 2023 年起连续十一个季度为负,历史上罕见;2026 年二季度才转正。光伏综合价格指数、碳酸锂电池价格指数在两年半里跌了八成以上。价格跌成这样,不是需求消失,是供给停不下来。

比利时泽布吕赫港的停车场里,上万辆中国电动车整整齐齐排着,不少已经停了四个月——瑞典媒体调查,安特卫普和泽布吕赫两个港口积压的中国电动车接近八万辆,欧盟每进口五辆就有一辆最终停在堆场上。海运费在烧,电池在潮气里慢慢放电,而统计报表上它们已经是「出口再创新高」。传统的出口逻辑是找到买家再发货;现在是先把货扔到港口再慢慢找买家,港口成了免费仓库,滞港费吞噬本就不厚的单车利润。

生产线一旦建成,折旧和利息不会因为订单不够就停下来。为了摊掉固定成本,企业只能按低于完全成本的价格往外卖,先亏着,赌对手先扛不住。

——标普信评 2025 年光伏行业报告的判断,硅片环节产能利用率 2025 年上半年仅 38.7%

标普信评的数据:光伏组件年产能突破 1100GW,全球实际装机需求约 530GW,各环节产能利用率四到七成;已有四十多家中国光伏制造商破产、被收购或退市,活下来的五大龙头裁掉了三分之一的员工。电动车的账差不多:全行业产能突破 3600 万辆,市场一年消化约 1700 万辆,利用率五成——汽车业公认的健康线是八成。结果落在利润表上:中汽协披露,2026 年上半年国内整车制造环节平均利润率跌到 1.5%,十年新低;一辆 20 万的车净赚约 3000 块,比一张打印纸还薄。比亚迪销量涨 23%,利润掉 30%。卖得越多,赚得越薄,越要靠出口走量——这条线把价格战和顺差直接连了起来。图兹写过一篇流传很广的评论,标题就叫「浪费中国过剩的太阳能产能是疯狂之举」:太阳能板的产能是半个世纪才等来的技术突破,价格已经跌到谷底,工厂却在闲置——他算过另一笔账,经合组织的数据显示,中国建成全球主导的光伏产业,十五年里花的产业补贴不到 180 亿美元,这个回报率「让西方政府只能羡慕」。他不是在替中国辩护,他是把这场过剩看作全球范围的协调失败:一边是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搅动油价,一边是过剩的清洁能源产能没有买家。

围堵是怎么常态化的

顺便把会场外面的事也交代了,因为 19 比 1 不是凭空来的。欧盟对中国产电动车的反补贴税 2024 年 10 月终裁:比亚迪 17%,吉利 18.8%,上汽 35.3%,特斯拉上海产 7.8%,蔚来小鹏这类配合调查的企业 20.7%,叠加 10% 基础关税,最高综合税负 45.3%。一辆到岸 3.8 万欧元的车,光关税交一万多欧。税率不是按损害算的,是按配合度排档——配合调查本身成了定价变量。值得记住的是投票那天:十国赞成、五国反对、十二国弃权,德国投了反对票,朔尔兹公开说关税战对谁都无益——布鲁塞尔从来不是一块铁板。

这套工具还在升级:插混的反补贴税已经在准备;「工业加速器法案」要求参与欧盟公共采购的电动车在欧盟组装、非电池零部件本地含量不低于七成;碳关税 2026 年进入付费阶段。但也有反噬:意大利禁中国光伏组件参与招标,结果招标价暴涨四成、完成量不足规划三成,只好悄悄放宽——欧洲光伏协会估算,禁令让欧洲光伏装机成本上升 35%,碳中和目标至少推迟五年。而关税的实际效果是:2026 年一季度中国品牌在欧洲纯电销量同比增长 109%,插混进口量涨了 182%,五年里份额涨了 14 倍。欧洲工程师蹲在展台边用塞尺量中国车的车身缝隙,量出 2.8 到 3.0 毫米——比他们自己的豪华品牌标准还紧。

图兹给这场冲突起了个名字:「中国冲击 2.0」。他说第一代冲击——2000 年代纺织品和家具打垮欧美工厂——是全球化撞上社会,是教科书里的故事;这一代不一样,驱动它的不是低工资,是一整代工程师的投资加上有效的产业政策,是北京从第一代冲击里学习之后主动选择的结果。「道德说教没有用」,这是他给欧洲人的建议;给中国的建议是另一面:发达民主国家的政治反应是真实的,不能当作不讲道理无视掉。两边说得其实都是同一件事:这场冲突会长期化,它不取决于谁对谁错,取决于双方的国内政治。把这句话放回阿什维尔,19 比 1 就是这个长期化在财长桌面上的样子。

抵制是怎么扩散到全世界的

会场上吵的是条款,会场外面,抵制早就在一件一件地发生了。中国世贸组织研究会贸易救济专委会的年度盘点:2025 年,30 个国家和地区对华启动 167 起贸易救济调查——反倾销 128 起、反补贴 26 起、保障措施 13 起,是中国入世以来第二高位。发起方排座次:印度 31 起最多,美国 22 起,欧盟 15 起,加拿大 13 起,墨西哥 12 起,澳大利亚 11 起,巴西和土耳其各 10 起;超过三成的案子由「一带一路」国家发起。更扎眼的是占比:美国自己启动的贸易救济调查里 30.6% 针对中国,欧盟的这个比例是一半。

节奏也在变快。WTO 的数据,2023 年上半年各国对华双反调查每半年只有 20 到 30 起,2024 年下半年骤增到 125 起。日经新闻按中国海关月度统计测算了 17 类主要出口产品的单价:2025 年前 10 个月,平均单价同比下降的占 68%——这个比例从 2023 年起一直停在高位。低价流量走到哪,救济调查就跟到哪:巴西调查中国钢材,印度调查光伏组件和手机壳,日本调查不锈钢板,泰国对柠檬酸征税,越南对中国钢板征反倾销税。日本第一生命经济研究所首席经济学家西浜徹的判断是:「中国与全球南方之间有可能发生新的摩擦」。

为什么围绕中国出口的争议越来越大?拆开看其实是一个物理问题:中国顺差 1.2 万亿,意味着贸易对手方合计逆差 1.2 万亿——历史上从来没有一个国家以这个量级往外发过货。低价冲击先到欧美,欧美的关税墙立起来之后,货转向新兴市场,冲击跟着转向,新兴市场的抗议和调查跟着多起来。十几个市场的调查书措辞各异,诊断是同一句话:你卖得太多、太便宜,我的产业接不住。这不是谁跟中国过不去,是顺差本身的重量。

争的不只是价格,是谁掏调整的钱

回头细看那行小字对应的条款,会发现会场上的分歧比「中国反对」四个字复杂得多。北大教授卢锋和杨景翔把主席声明有争议的第 10、11 段逐句拆过:第 10 段用三句话阐述所谓「非市场政策和做法」的负面影响,只有一句提到逆差方的调整责任;第 11 段要求 IMF 和经合组织围绕「非市场政策」改进数据、提供情景分析。卢锋的解读很直白:这实质上是要求国际组织为一个缺乏多边共识基础的负面标签搜集证据。三个词指谁,会场里没有人有疑问。

中方的回应不是网传的气话,是当场正常说出来的。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在那场会上说:化解全球失衡需要各国推进结构性改革——逆差国降低财政赤字、提高国内储蓄率,顺差国适度扩大消费与投资。一句话把账摊平:调整是双向的,不能只让一方答卷。10 月 16 日,财政部长蓝佛安在 IMF 年会上又补了一层:全球失衡根植于经济全球化、国际分工、储备货币格局和各国宏观政策选择——翻译过来就是,美元作为储备货币的地位本身,就是失衡的一部分:美国印钞、全世界接,逆差是这套体系的运行方式,不是某一国的道德瑕疵。

学界把这层意思说得更直白。《中国报道》杂志一篇分析用的标题就是「全球经济再平衡是必答题,但不能只让中国答卷」:失衡是中美欧各自储蓄—投资结构差异与美元「吸收器」效应共同作用的结果,缺任何一方都难以形成今天的格局;郑永年的判断是,中美贸易与科技之争只是表象,深层症结在于 2008 年金融危机后始终没有修复的世界经济失衡。卢锋给出的可操作版本叫「三增」:美国提升国内储蓄、中国扩大国内消费、欧盟扩大有效投资——三家各拿一张自己的清单,谁也别只批改别人的。

这三张清单的难度并不相等。中国扩消费,花的是自己的钱,可行性和可持续性都最强;美国提储蓄,意味着收敛财政赤字、压制举债消费——动的是自己的生活方式,国内阻力结构性存在。这也是为什么调整成本的归属才是真正的争点:补贴怎么算、消费算谁的错、谁先动,每一项谈不拢,最后都会变成关税、汇率和管制的条款,顺着前面那四条管道落到订单和工资上。会场争的是措辞,账房里争的是钱。

灰心是怎么变成数据的

还有一层材料不是统计,是情绪,要跟前面的数据分开看。社交媒体上,「低欲望」的表述这一年变多了,但细看内容,多数不是躺平,是一种防御性清醒:埃森哲的调研说,82% 的 Z 世代刻意压缩非必要支出,76% 的大额消费把「经济实用」放第一位;25 到 30 岁人群的平均储蓄率从 2023 年的 18.7% 跳到 31.2%;「无品牌标签」的商品销售额一年涨 120%,豆瓣的抠门小组三年涨了四百万人。他们的自我描述高度一致:不是舍不得花,是不往不值得的地方花——安全账上为几毛钱比价、在代工厂源头找同款,情绪账上演唱会一千多照买。两本账分得很清,这本身就是一种精算。

一位头条作者的总结流传很广:「从前努力能翻盘,现在努力只保平安。」这话进不了论文,但 IMF 的储蓄数据、央行的储户调查跟它说的是同一件事:当增长预期变窄,预防性储蓄就变成集体的动作。抖音上有人记录自己一年没买新衣服、蹲超市晚市抢半价菜、存纸壳卖钱,9.9 元包邮的订单量涨了 126%——「降级的是消费,升级的是清醒」这句评论本身也成了流行语。手机换机周期从 33 个月拉长到 40 个月以上,理由不是买不起,是「新机提升没到非换不可的程度」。折扣零售市场规模到了 2.28 万亿,临期食品超 500 亿,增长最快的是 26 到 35 岁——不是买不起正价,是不想为「刚出厂三天」那个标签多花钱。这些微观选择加总起来,就是宏观上那 2.9 万亿的消费缺口。B 站上讲宏观的几个头部博主——讲居民消费率只有四成、讲顺差占到全球四成、讲「该涨工资了」——每条都是几十万播放,弹幕里反复出现的句子是「苦一苦自己」「不是不想花,是不敢」。这些视频本身也成了材料:普通人不是不关心宏观,是要在宏观叙事里找自己那份的解释。

这个循环为什么转得这么稳

现在把判断里剩下的环节补齐。不消费,订单确实会少——内需指望不上的时候,企业只剩出口一条路;要保出口,就要压成本,压成本就是压工资、加时长;工资越压,消费越弱,内需越指望不上。循环的每一环都是个体的理性选择,合起来是集体的锁死。

循环里还有一根最慢的指针:生育。2025 年出生人口 792 万,1949 年以来最低,是 2016 年 1786 万的一半再一半;结婚登记 610.6 万对,改革开放以来最低。育娲智库测算,养一个孩子到 18 岁平均 53.8 万,相当于人均 GDP 的 6.3 倍,几乎全球最高;国家每年 3600 元的育儿补贴,只占它的 2%。隐形成本同样吓人:生育后女性失业率升约 6.6%,工资降约 17%。幼儿园四年关停超过 6 万所,小学在校生一年少了 406 万。孩子是二十后的劳动力和消费者——不敢生,本身就是对未来最长的那笔投票。

它转得稳,还有一层制度原因:在现有的分工里,抓生产是熟练活。给地、给贷款、给补贴,几个月见效;提消费要给居民真金白银——社保补齐、转移支付、发钱——见效慢,记功难。没有哪个部门的考核指标是居民的消费。这套分工有自己的历史:出口导向是当年正确的选择,劳动力无限供给的年代,压住工资就是竞争力;问题在于引擎换了,制度的版本没换。

出口退税是这个偏向最具体的形状。高峰期中国一年退税约 2 万亿元,这笔钱压低了出口商品的价格,受益的相当一部分是外国消费者和中间商。凤凰网的一篇分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如果企业拿到的政策支持没有变成更高的工资和更强的购买力,而是主要用来压低出口报价,「国内社会承担了公共资源的机会成本,海外消费者却可能享受到部分收益」。连一贯替现政策说话的胡锡进都说得不含糊:「我们自己压低利润、拼命内卷降价,让海外民众享受廉价中国制造,钱让海外中间商赚走,还不断招来贸易壁垒——费力不讨好。」

对照着看另一组数字就够了:出口退税一年两万亿,农村基础养老金一个月 163 元。同一个财政的两个出口。

替另一半话说几句

骂到这里得停下来,替对面说几句,不然就是一边倒。

消费率其实在回升:37.9%(2020 年)到 40.0%(2025 年),五年涨了 2.1 个百分点。「十五五」规划头一次把「居民消费率明显提高」写进五年规划的主要目标——这个指标以前连门都不进,现在进了门。反内卷有了实绩:平减指数今年二季度转正,光伏和碳酸锂价格从底部大幅回升,《价格法》二十七年来首次修订,「无底线卷价格」写进了法条,八大多晶硅企业还联签了反内卷倡议。

产业升级是真的: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今年前三季度同比增长 14.3%,新能源车渗透率过半,全球创新指数中国第一次进前十。外贸不是白干——直接间接带动 1.8 亿人就业,约占全国就业的四分之一;人民币今年还升值了约 3.8%,一度创三年半新高,购买力并没有崩,只是分配的环节卡住了。官方还有另一套口径:资金流量表里住户部门可支配收入占国民总收入的 62%,与「人均可支配收入除以人均 GDP」得出的 43% 差得很远——两套数字并存,测的不是同一个东西,这本身也值得交代。

还有一种反驳比这些都硬:这一切是周期,不是制度——等外需回暖、等 AI 红利扩散,循环自己会解开。这个反驳值得认真对待,但它有一个漏洞:周期解释不了工资占产出的比例为什么三十年往下走,也解释不了社保占比为什么离经合组织那么远、个人养老金账户为什么四分之三空着。周期会过去,滞后的制度不会自己追上来。所以我的结论不是崩溃,也不是大好,而是引擎换挡期——新引擎马力强,但吃人少,而分配制度还停在为旧引擎设计的版本上。

余永定的那个等式

把这件事讲得最透的是社科院学部委员余永定。2026 年 4 月,他在上海一场学术沙龙上从一条会计恒等式讲起:经常账户差额,等于国内储蓄减去国内投资。顺着这条等式,近两年顺差的扩大,并不说明出口突然变强了,而是国内需求相对不足、储蓄大于投资的缺口直接摆在了对外账上。报道里说,他把顺差称作「内需不足的一面镜子」。这条等式的政策含义顺理成章:要改外部失衡,从内需下手——增加消费、适度扩大财政赤字,而不是反过来。图兹从另一个半球得出了同一个结论,用的也是同一套宏观恒等式——两边唯一的分歧是节奏:图兹担心中国出手太慢,余永定担心的是刺激的方式不对。

这不是新话。吴敬琏多年以前就提醒过出口导向战略的极限:中国的高速增长某种意义上得益于发达国家自身的失衡,如果人家再平衡了,中国就会面临出口需求不足的大问题。国开行原副行长刘克崮说得更直接:「我们在出口退税的问题上有一些误区……现在的问题是,在这一原则下,中国的退税退多了。」《半月谈》把这场讨论记了下来——那是 2010 年,十五年前,讨论的主语和今天一模一样。十五年里,顺差从一千多亿涨到了一万多亿。

余永定 2026 年在清华五道口的圆桌上把话说得更重:落实双循环,清理出口导向政策的残余,包括出口退税与各类补贴;同时也要认真自查有没有过分退税的地方,「否则没有什么道理不道理的」。同一场讨论里,他提了一句更重的话——

凯恩斯说了,贸易摩擦是要导致战争的,这不是谁对谁不对的问题,是现在的政治考虑问题。

——余永定,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中心全球失衡圆桌,2026 年

别国的两种走法

内需转型不是空想,历史上做过两次大实验,结局相反。

日本是被逼的。1985 年广场协议,日元大幅升值,出口立国忽然走不通,日本提出「启动内需」——当时汽车有了,房子有了,没什么可启动的,结果把股市和房地产启动了起来。1989 年东京的地价据说可以买下整个美国,然后泡沫破了,接着是「失去的三十年」。教训不是不能扩内需,而是靠宽松吹出来的内需是资产泡沫,不是消费。日本后来也真转过去了:完善社保让居民敢降低储蓄率,产业往自动化和半导体走——只是转型期太痛,代价是二十年。

德国签了同一份协议,结局不同。它的出口结构里,单一品类占比一般不超过 25%,日本同期汽车加机床合计占七成,市场分散,摩擦天然少;两德统一又送来一个现成的内需市场。更根本的是底层设计:战后德国完成了养老、疾病、失业三大保险改革,职工进监事会、可以持股,劳资共治写进制度——消费敢不敢,看的是这些底座,不是促销。

香港学者庄太量给中国的参照系也是德国:服务业占六成、同时保留强制造业,「引导大学生投入高端制造业,提供高质量与高薪酬的就业」。翻译成大白话:高端不能只是产值高端,得是就业高端——德国制造业养着高工资的技术工人,中国的制造业升级也必须回答「升级之后人在哪」这个问题,否则产值越高,循环越紧。

现在正在动的是哪几处

政策不是没看见。2026 年这一年,能数出来的动作至少有这些。

钱直接给人:育儿补贴制度落地,全国财政安排 1000 亿元,三岁以下每孩每年 3600 元,免征个税;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最低标准再提高 20 元;免费学前教育从幼儿园大班开始,惠及约 1400 万儿童;中度以上失能老人每月最高可领 800 元养老服务消费补贴,补贴跟着人跨省走;居民医保财政补助提到每人每年 700 元。

钱从出口端往回抽:光伏产品 2026 年 4 月退出出口退税;10 月公告,2027 年 4 月起电动汽车等出口退税率从 13% 降到 9%——离岸价 15 万元的车,一辆少退约 6000 元。文件里的说法是促进出口产品结构优化,翻译过来就是:别再靠低价卷了。这一步和欧盟的价格承诺谈判是同一盘棋的两面——与其把利润让给关税,不如留在自己账上。

中央经济工作会议的说法是「必须坚持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人社部的配套:就业补助资金 667 亿,补贴性职业技能培训超 1100 万人次,1410 亿困难群众救助资金提前下拨;今年春风行动两个多月办了两万多场招聘,带来 1300 多万个岗位。这些是端口上的动作。

制度层的账还没算完,学者给的清单更长:提高个税起征点、消费税后移到消费环节征收(谁消费谁所在的地方政府分税,地方才有动力留人促消费)、划转国有资本充实城乡居民养老金、放开除个别特大城市外的户籍限制。蔡昉测算的那两万亿就挂在户籍上——2.5 亿进城不落户的人,消费模式被压在生存型。

难处也不必回避:地方财政的收入大头来自生产环节的增值税和企业,不是居民的工资单和消费小票。抓生产有税源,促消费是支出——这个结构不改,端口上的政策会一直事倍功半。我的看法是:发券是止痛,垫保障才是治病。止痛的剂量这两年给得不算小,治病的方子刚开出来,抓不抓得动药,看的就是财税那块硬骨头。

订单断了之后:压工资,还是涨收入

现在把话说回到最实际的一层。假如出口增长遇到更多阻力——关税再加、调查再多、壁垒再厚——接下来是继续压低工资和成本,还是让居民多获得一些收入,真正撑起国内市场?这个问题在报纸上是社论,在每个外贸厂的计划表上是选择题,而且已经在选了。

企业的选项其实只有三条,一篇流传很广的外贸分析把它们列得很清楚:涨价保利润——但海外市场是完全竞争,一旦涨价,订单转头就下给汇率稳定、人工更低的东南亚工厂;降价保订单——亏本或微利接单,中小工厂没有资本兜底,亏几个月资金链就断;缩减产能、裁员降薪——大部分企业的无奈选择。三条路里,前两条通向丢订单或倒闭,第三条通向普通人的工资条。现实里选第三条的是多数。

已经发生的样本不用到统计年鉴里找。搜狐时间线记录的江浙沪县城:南通一个做了五年机械设计的工程师,厂子砍掉大半外贸订单,月薪从八千直接降到五千,季度奖年终奖全部取消,一线工人裁掉一半;绍兴的袜厂订单少了三分之二,工资压到三千八,还得两班倒。当地人的说法是「不是慢慢降,是直接跳水」。沿海玩具厂还有更隐蔽的版本:旺季计件单价八毛一件,进了淡季悄悄降到五毛,强度不变,收入少三分之一,车间主任的答复是同一句——想干就留,不想干随时可以离开。

官方问卷印证的不是个例,是方向。国家统计局常州调查队对 126 家外贸型中小企业的调研:在影响出口的困难里,「国际市场需求下降」以 64.3% 居首;24.6% 的企业订单同比下降;近一半企业只做「离职补岗」式的招聘,全面扩招的只有 4%。订单、就业、工资,是同一根绳子上的三个结,拽动任何一个,另外两个都会跟着动。

对单个厂,降薪压成本是最理性的自救;千万个厂一起降薪,就是前面写过的那个循环原样闭合:工资收缩,消费更弱,内需更薄,企业更离不开出口,于是继续压价保市场。另一条路是让居民多获得一些收入——社保垫厚、工资涨上来、转移支付到位——把国内市场真正撑起来,让企业手里有第二个可去的市场。两条路的分岔,就是阿什维尔那场争吵的实质:美国逼的是第一条路别再走(它怕低价),学者劝的是第二条路赶紧走(它怕锁死)。退税下调、育儿补贴、养老金提标,都是从第一条路往第二条路挪的尝试,挪多快,取决于财税那块硬骨头啃不啃得动。对普通人来说,看懂这道选择题,比记住 19 比 1 这个比分有用得多。

普通人能拿走什么

这篇写到最后,该回答那个最实际的问题:普通人能从这件事后面拿走什么。不说宽慰话,只说机制推出来的几个读法。

第一个读法,给新闻祛魅。再看到「顺差创新高」「出口再超预期」的标题,可以先过一遍三道闸门:这笔钱走到谁的工资单上了?涨薪率 1.2% 和 1.189 万亿同年成立,已经演示过一遍答案。同样,再看到「19 比 1」这类多数对决的说法,先想协商一致——数出来的比例往往是话术,不是表决。看懂机制不改变任何事情,但能省下很多被标题牵着走的情绪。

第二个读法,盯两个数:农村基础养老金和出口退税率。它们比财长会公报诚实——公报说的是立场,预算说的是选择。一个财政一年两万亿退给出口、一个月 163 元发给农村老人,这两个出口的口径每动一次,都在回答「这次真的转向了没有」。明年这个时候看它们,比听任何发布会都准。

第三个读法关于自己。循环里个人能动的杠杆其实只有两个:技能和负债表。技能决定你站在三道闸门的哪一侧——对照那张替代率的表,流水线和基础文书在左边,运维、数据标注、养老护理在右边,挪半步都比原地强;这算不上上进学,是位置学。负债表决定能扛多久——法拍那一节的账摆在那里,六成断供家庭存款不到五万,低利率时代把杠杆压住,是给自己留重来的本金。灵活就业的社保能接就接,职业伤害保障已经按单计费、平台全担——蓄水池的底,得自己先垫一块。

至于出路,往大了说就是那几件正在动的事:户籍、社保、财税、退税。每一件都不起眼,每一件都直接改工资条和养老金。「十五五」头一次把居民消费率写进规划指标,意思是考核的尺子终于开始量消费了。尺子换了,被量的人才会跟着换动作——这句话对政策部门成立,对每个人的处境也成立。慢变量的好处是方向一旦确定就不容易掉头;坏处是慢。普通人能做的,是别把慢变量当成不存在。

两个出口

回到阿什维尔。那场会没有公报,谈崩的四段里有一段,把「过度依赖出口的扭曲」写进了成果文本。抛开是谁在推这句话不谈,它描述的现象是真的:会场外面,1.2 万亿顺差的另一头,站着不敢花钱的人。

有意思的是,中美两边吵的是这笔钱的归属,诊断书上是同一个病。贝森特说中国消费太少,刘元春算出每人每年少花 2000 块——两边在事实上没有分歧,分歧只在谁负责。而每天,这个国家有 6.3 万人满 60 岁,有 2500 套房进入法拍程序,有大约 6800 个制造业岗位消失——顺差、养老金、法拍、就业,是同一台机器上不同的表盘。

所以明年这个时候,不用等下一场财长会,盯两个数就够:农村基础养老金涨到多少,出口退税率还剩多少。一个管「敢不敢花」,一个管「非出口不可」。这两个数动了,工资条会先知道;那行小字,才有另外的写法。

可以看看这几个视频

这几个视频都过了关:第一个视频把「19 比 1」那场会的来龙去脉讲得最完整,出自 B 站讲宏观的头部博主「大汪和园子」,本篇好几处用到了他的梳理;第二个三分鐘是刘元春把消费不振定性为分配问题的片段;第三个用陆铭的研究讲「低价出口其实在补贴国外消费者」;第四个讲顺差占到全球四成之后内需为什么成了唯一出路;第五个直接讲收入分配为什么不能再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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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20「19比1」背后:为什么全世界都开始抵制中国出口》(约 28 分钟):公报流产、四段争议与「第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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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民消费率 38%,比阿根廷还低?刘元春:消费不振,是分配问题》(约 3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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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加班制造的低价商品,正在补贴国外消费者?》(约 17 分钟):陆铭谈收入分配与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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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贸易顺差已占全球 40%,只能孤注一掷搞内需了》(约 3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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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该涨工资了:收入分配不能再拖了》(约 19 分钟)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