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奖的脸
每年十月上半月,诺贝尔奖陆续公布。获奖者往往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刚睡醒、正在刷牙,接到一通电话——组委会的人提前一个半小时就候在电话机旁了。几分钟之内,全世界的媒体版面上出现了这些人的脸:不是照片,是画像。白底,黑线,一片金箔,十来张摆在一起,像同一个人的手笔。
确实是同一个人的手笔。从 2012 年起,每一年的物理学、化学、生理学或医学、文学、经济学、和平奖得主的官方肖像,都出自同一位瑞典艺术家之手。
为什么用画不用照片,名单多早到他手里,一幅画要多久,奖章和证书上还有哪些艺术活——这一篇挨个说清。
先把答案说了
画的人叫尼克拉斯·埃尔梅赫德(Niklas Elmehed),瑞典画家、数码艺术家。2012 年起,他在诺贝尔奖官方机构担任艺术总监,负责公布期间的全部视觉内容,获奖者肖像也从那一年开始由他绘制;后来他转为自由职业者,这件事一直没放下。
在他之前,诺奖公布配的图大多是照片或油画肖像,后来变成黑白照片。2012 年那批手绘肖像跟着新闻稿传遍全球,第二年接着画,再往后就成了固定的传统。
也就是说,这套今天看着像「诺奖祖传」的画风,历史只有十几年。它不是按审美规划出来的,是被一件很具体的事逼出来的——下一节说这件事。
为什么不用照片
问题出在保密上。获奖名单要严格保密到公布那一刻,不能提前联系获奖者本人——联系谁,谁就得奖,等于泄密;也不能去购买照片的版权,买谁的照片,同样等于把答案递出去。而网上能查到的获奖者照片,尤其是那些不算出名的科学家,常常只有机构官网上几十年前拍得糊糊的旧照。
2012 年他刚接手,发现有的获奖者根本找不出一张能用的照片,时间又来不及,索性拿起黑色马克笔,画了几张肖像草图应急。这批草图被各大媒体拿去用了,效果出奇地好。他后来形容当时的处境:那些脸,只能从工作人员网页上用糟糕相机拍的照片里找。
于是一个奖项的视觉难题,被翻译成了一件很朴素的事:宣布那一刻,全世界都在等一张头图,而获奖者的脸在媒体那里是空的。画像不是备胎,是保密约束底下唯一能立刻交付的图像。
为什么长这样
现在这套画像的配方很短:白底,黑色马克笔勾轮廓,金箔点缀高光。粗黑的线条不是为了风格而风格——画像公布后要进全球大大小小的版面,从手机缩略图到头版大图,都得一眼认得出。
配色是换过一轮的。最初是蓝黄体系:黑线,蓝色阴影,黄色高光,取的是瑞典国旗的颜色。他解释过这层意思:蓝黄象征打破种族界限、人人平等,一如诺贝尔奖的评审准则——只论对人类的贡献,不谈国籍。
2017 年,诺奖视觉整体升级,公布环节的主色调定为金色。从 2018 年起,画像里的金不再是颜料,而是用特殊胶水粘贴的超薄金属箔。黑线加金箔,他要的是「强烈而独特」。达没达成,看一件事就够了:现在全世界媒体看到白底黑线金箔的脸,不用配字就知道这是诺贝尔奖。
名单多早到他手里
提前多久拿到名单,是他最常被问的问题,也属于流程机密。能确定的是:公布前数小时,名单会到他手上。除评委之外,他是全世界最早知道结果的人之一。
这就像一场比赛,我必须一直表现得最好。
——埃尔梅赫德,接受日本《读卖新闻》采访
快,是这套流程里被逼出来的基本功。据称 2014 年文学奖得主莫迪亚诺的画像,他 35 分钟画完;2015 年得主阿列克谢耶维奇的,40 分钟。这个时间里,他要从一张模糊旧照里抓住脸的特征,勾线,贴金,交出去。
2022 年他发布了当年 8 位得主画像的幕后过程,从草图到成稿。画一张脸只要几十分钟,练这一手的功夫要按年算。
奖章上的诗,每年换人的证书
把镜头从公布日的画像挪开,诺奖还有一整条艺术流水线。奖章是 1901 年定下的设计:物理、化学、生理学或医学三枚的边缘,刻着维吉尔《埃涅阿斯纪》第六卷的诗句——inventas aut qui vitam excoluere per artes,大意为「发明使生活得以改善,艺术使其美化」。三枚里,生理学或医学那一枚的背面不一样:医疗女神正在给一个生病的小女孩解渴。
证书比奖章更铺张。每一份都是单独制作的:画谁画、字谁写、封面谁装订,每年一换。2023 年的官方媒体资料列了名单——
物理证书画作,2023 年经手人:Elisabeth Biström,每位得主的证书各配原作;化学证书画作,2023 年经手人:Lars Eje Larsson,同上;经济学证书画作,2023 年经手人:Anja Richardt Krabbe,同上。
证书书法,2023 年经手人:Marianne Pettersson Soold、Marie A. Györi、Susan Duvnäs,按奖项分工;证书与奖章盒装订,2023 年经手人:Leonard Gustafssons 装订坊(斯德哥尔摩)。
奖章铸造,2023 年经手人:Svenska Medalj(埃斯基尔斯蒂纳),和平奖章由挪威 Det Norske Myntverket 制作。
往前翻名单更有意思:多丽丝·莱辛 2007 年的证书出自画家卡琳·玛玛·安德森,鲍勃·迪伦 2016 年的出自延斯·凡格。和平奖证书由挪威诺贝尔委员会负责设计,1990 年之前每一份单独设计。也就是说,一位诺奖得主拿到手的东西里,画像、奖章、证书,三样都是作品。
为什么较这个劲
我的判断是:这套画像赢的地方不在好看,在「宣布那一刻的交付能力」。照片要么泄密、要么糊、要么有版权麻烦;画像是在这些约束底下唯一能立刻全球分发的格式。庄严感是副产品,快和稳才是主产品。
先把最强的反驳摆出来:这无非是品牌包装。2017 年把金色定为公布主色调,本来就是一次视觉系统升级,为的是仪式感和辨识度。这么说不冤枉——这套画像确实是一套视觉规范,统一、克制、可复制,像品牌手册里长出来的一页。
但它的起点不在美学。2012 年画第一批画是为了救急:照片找不到,第二天全世界都要配图。一个救急方案被全世界媒体年复一年当头图用到现在,说明它解决的是真问题。诺奖一百多年把画像、奖章、证书都当作品来做,不是浪漫,是它需要在电视和手机上被立刻认出来。在这里,艺术不是装饰,是识别。
下一次看到那张脸
十月那几天刷到白底黑线金箔的脸,可以想一下它的来路:看画的人比获奖者本人更早知道结果;这张脸是在保密协议底下、用马克笔和金箔赶出来的,赶得快的那些,一张只花了半个多小时。到十二月十日颁奖那天,画里的这些脸会换成真人,从音乐厅的台阶上领走奖章和那份单独制作的证书。画像的工作到宣布那一刻就结束了——它只负责把「谁得奖」这件事,第一时间送到全世界眼前。
可以看看这几个视频
下面四个正好把这篇的几条线都补上了:第一个讲画像是谁画的,第二个专门回答为什么不用照片,第三个带你看证书长什么样,第四个把奖章、证书、奖金一次介绍完。
参考
- 《谁创作了诺奖获得者画像》:引《读卖新闻》采访,蓝黄配色与平等的解释、「像一场比赛」、莫迪亚诺 35 分钟与阿列克谢耶维奇 40 分钟 · 齐鲁晚报网
- 《诺奖得主官方肖像绘制的「保密挑战」》:早年用照片与黑白照、2012 年起手绘、公布前数小时获知名单、2017 视觉升级后 2018 起用金箔、小屏清晰度 · 人民美术出版社(微信)
- 《诺贝尔奖「背后的男人」》(文汇报):2012 年接手时找不到照片、不能提前联系本人、不能购买版权否则泄密、草图被媒体采用后成传统 · 腾讯新闻·文汇报
- 《他是唯一能提前知道诺奖获奖者名单的人》:公布前一个半小时的电话、黑色丙烯与金箔、签保密协议、画稿锁进抽屉 · 网易新闻
- 《肖像画而非照片》:2022 年 8 位得主画像幕后花絮、宣布周「像体育竞赛」 · 南方都市报
- Nobel diploma:每份证书署名艺术家与书法家、莱辛与迪伦的证书、和平奖证书 1990 年前逐份设计 · 诺贝尔奖官网
- Nobel Week Stockholm 2023 媒体资料:当年证书画家、书法家、装订坊与奖章铸造厂名单 · 诺贝尔奖官网(PDF)
- The Art of the Nobel Prizes:奖章刻维吉尔诗句及英译、生理学或医学奖章背面的医疗女神 · 林道诺奖得主会议
- B 站搜「诺贝尔奖肖像」 · 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