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zeのBlog
← 返回文章列表

《投名状》

2022.07.31电影5544 字视频 4 · 参考 8

1870 年 8 月 22 日上午,南京,两江总督府门口。马新贻刚校阅完士兵射箭,正往回走。一个人一边喊冤一边靠近,抽刀刺进他右肋。

离奇的其实不是行刺,是行刺之后:那人没有跑,站在原地大喊——刺客是我张汶祥。

第二天马新贻伤重不治。他当时是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慈禧听说之后说了句「此事岂不甚奇」。而更奇的是后来:这桩案子始终没审出个服人的结论,却长出了另外一条命——京剧有《张文祥刺马》,评书有《刺马复仇记》,邵氏拍过电影,电视台拍过电视剧,一代一代往下传,传的全是戏文里编排出来的那个版本。

2007 年陈可辛拍的《投名状》,接的就是这条戏文的线。

一桩至今没有定论的刺杀案

这部片子常常被当成一部讲兄弟反目的电影。反目只是个壳,壳里装的是别的东西,得先说清楚那桩真事。

案子审了八个月。先由护督将军魁玉审,张汶祥的供词反复变更;朝廷改派漕运总督张之万(张之洞的哥哥)会审,审不出来;再派刑部尚书郑敦谨,会同新任两江总督曾国藩复审。最后结案的说法是:张汶祥曾入太平军,后暗通海盗,马新贻任浙江巡抚时捕杀南田海盗,他的同党多被处死,妻子被人掳走,他递状子又没被受理,因此怀恨。结论是「实无另有主使及知情同谋之人」。判凌迟,并在马新贻棺前剖腹挖心。

这个结论没人信。一个平民,为了一桩陈年旧怨,单人独刀,在总督府门口刺杀封疆大吏,审八个月,两任总督级别的官员轮着审,最后给出的答案是「没人指使」——要么张汶祥是疯子,要么这个案子底下还有一层。

后来有一份私人记录浮出来。参与审案的官员颜士璋写过一本《南行日记》,里面暗示马新贻真正的死因是卷进了朝廷和湘军的斗争。这份东西只见于私人记录,未入正史,但它至少说明:当时在场的人自己都不信那个官方结论。

而民间走了另一条路。官家的结论没人信,老百姓也不爱听政治,只爱听故事。流传最广的版本是:马新贻当年镇压太平军时被俘,与张汶祥、曹二虎结为兄弟,反把张的部队招安了;做官之后马与曹二虎的妻子私通,除掉曹二虎,张汶祥愤而刺马。

《投名状》接的是民间这一版,不是史书那一版。陈可辛把张汶祥变成姜午阳,马新贻变成庞青云,曹二虎变成赵二虎。他原本打算就叫《刺马》,后来改了名,理由说得挺实在:怕引起历史细节的纠纷。

投名状这三个字到底管什么用

片名取自《水浒传》,是上山落草时结拜为兄弟的凭据。电影里把它具体化成一句话: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

这句话要紧的地方在第二句——兄弟乱我兄弟。它不是防外人的,它是防自己人的。也就是说,这个东西从立起来的第一天,预设的敌人就在三个人内部。

立投名状那场戏拍得很清楚:三个人各杀一个路人。杀的不是仇人,是不认识的、路过的、无辜的人。这就是投名状的机制——你必须先犯一件没法回头的事,把自己钉死在这个团体里。你之所以忠诚,不是因为情义深,是因为你身上有把柄在别人手里。

这段戏可以用一个挺俗但很准的比方来概括:它不是结义的仪式,它是三个人互相挟持的仪式。誓言念得越响,挟持关系越牢。

所以后面发生的所有事,都不是「兄弟变心」。是这套机制开始运转了。庞青云要往上走,走的路必然踩过另外两个人;姜午阳守着那句誓言;赵二虎守着兄弟。三个人都守着自己那份,谁也不肯让,最后就必然是这个结局。

庞青云不是野心家,他是个做题的人

有一件事,大部分评论搞反了。

大家习惯说庞青云有野心,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这个说法不能说错,但它太顺了,顺到像一句现成的评价。我的看法是:他确实想要位置,但他不享受这个过程。他是那种把每件事都当成一道必须解出来的题的人。

舒城那一战,他带着八百人。堂上三位大人听说「八百」,一起笑起来,笑得很大声。庞青云不笑,他说再给我八百,十五日内攻下舒城;对面一句「军中无戏言」,他改口:十日。最后陈公给了一千五百精兵,但没有军饷——他答不要军饷,攻下城一半的东西归他的人。他字鹿山,这支队伍就叫山字营。

这一整段里他一句豪言都没有。旁边有人说「你在赌,拿八百条人命在赌」,他答「打仗本身就是赌」。

冲锋前他讲的是战术:两军相隔三百大步,火枪射程两百步,弓箭只有一百步,所以要有两百个兄弟冲在前面替弓箭手赢下那一百步,听见枪声不许躲。然后他说:愿意去的有安家费,死的两份,活的三份。

这段话听着冷,但它是我认为全片最能说明庞青云的地方。他不是热血上头,他在算——算射程,算自己撑得住几轮,算用什么价钱买下这些人的命。他说「打仗本身就是赌」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兴奋,只有一个赌徒在确认赔率。

而赌徒和赌徒不一样。他要的不是赢一把,是换一张能上桌的资格。「我的兵只能战死,不能饿死」这句他在别处说过——听着像爱兵,其实是账:兵是筹码,筹码不能掉价。

苏州城下那件事,是同一套算法换了个更大的数。围城一年,两边的兵都在饿死。他去求魁字营借粮,代价是把攻南京的头功让出去。然后苏州城里递出降书:郜永宽愿意杀掉主帅谭绍光,献城投降,换全部人的性命。庞青云答应了。

城破之后,赵二虎在城门口喊,说好的是给条活路。姜午阳也在。庞青云下了一道令:杀。四千人,在城墙下,弓箭齐发,一排接一排。

这段在历史上真有原型。1863年,李鸿章围苏州,同样是通过戈登诱降,同样约定保全性命,同样由戈登做担保人。郜永宽等八人刺杀谭绍光献城,然后在淮军营中赴宴时被程学启带人斩首,程提着八颗人头进城喊了一句「八人反侧,已伏诛矣」。随后城内数万太平军守军被杀。戈登为此大怒,提着枪去找李鸿章算账,李躲了起来。李鸿章给朝廷的奏折里写「此中国军政,与外国无干,不能为汝认错」;曾国藩的评价是「殊为眼明手辣」。

把这段放回电影里,庞青云那四千人就不再是一个孤立的道德污点,而是一套有据可查的操作。降兵不能留——留着要吃饭,要安置,要防着再反。杀降在当时的军务逻辑里几乎是标准答案。庞青云不是变态,他是照着这套逻辑办事。

这才是这部电影真正凉的地方。它不是告诉你「好人被权力腐蚀了」,它是告诉你,那套逻辑本身就在那儿,谁坐上去都会这么干。

赵二虎的规矩在他自己的人里失效

赵二虎这个人是全片最干净的。他不识字,不懂官场,认一个死理:兄弟就是兄弟,答应了的事就得算数。苏州城破时他冲进城喊的是「回家」,他真的以为那是回家。

他的一生都在用他当土匪时的那套办法处理事情:讲义气、认兄弟、给脸面。这套办法在抢粮的时候管用,在自己那一百多号人里管用。

到了官军的体系里,这套办法一个也用不上。他给手下争军饷,被庞青云拦;他要给降兵留活路,被庞青云杀;他到死都以为庞青云害他是误会。

他最后死在自己兄弟手上。姜午阳在雨里砍他,砍了很多刀才砍死。那场戏的残忍不在于血,在于赵二虎从头到尾没还手——他大概到死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认为这部电影最好的一个设计,是赵二虎的「规矩」和他的「人」是同一批人。他没有被外人背弃,他是被自己护着的那群人的逻辑吃掉的。这比「坏人害好人」难受得多,也因此真得多。

莲生:一个连自己都算不上主角的人

徐静蕾演的莲生,是全片唯一的女角色,戏份很薄,被骂过说是道具。这个批评我认为成立了一半——她的故事线确实没铺开,动机交代得也含糊。

但另一半不成立。她在这部片子里的功能不是谈恋爱,是给那三个男人的「规矩」提供一个检验点。

庞青云和她有过一段,赵二虎是她丈夫,姜午阳要杀她,罪名是「乱我兄弟」。三个人在同一件事上做出了三种反应:一个想把她留住但不会为她放弃任何东西,一个根本不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一个把她当成了一个必须处理的条约条款。

她那场戏里没有金句。真正被传开的那句「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面吗」是庞青云说的,不是她。

但我还是要说,这句话放在莲生身上同样成立,甚至更成立。庞青云说的时候,他至少还在往前走,手里有兵、有位置、有路;莲生连往哪走都不知道。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面吗?

—— 庞青云

她死的时候,姜午阳用的是「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这条。这句誓言第一次真正被执行的,就是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这一下把投名状的性质彻底暴露了:它不保护任何人,它只维护一个秩序。

三个人、三种立场,没有一个人是全对的

这里我得先把最强的反驳摆出来,因为它确实是看完之后最直接的反应:庞青云杀降、杀兄弟、拿女人当筹码,凭什么说他不是反派?

我承认这个反驳很硬。庞青云做的事,按任何一套道德标准都算恶。而且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痛苦到失去判断——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但我还是要说,把他简单归成反派,这部电影就没剩什么了。因为另外两个人也不是答案。

赵二虎的义气,只在同乡同伙的范围里成立。他护着的那一百多号人是人,城外那四千个降兵就不是吗?他那套规矩的边界,恰恰是他自己的人。姜午阳的忠诚,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只认条文的执行者——他杀赵二虎,杀莲生,按的都是誓言的条文,条文没错,人没了。

三个人各守一套,三套都只在自己的范围内有效。谁都不肯退一步去想「对方那套为什么也说得通」,于是只能互相杀。

这就是陈可辛说的那句话。他在访谈里讲,「事是坏的,人是好的,人是无奈的」,还在另一处说「我觉得大家都是庞青云,或者都是马新贻」。我一开始觉得这话是导演给自己找的台阶,现在觉得它说的是实情——他不是在替庞青云辩解,他是在说这三个人共用同一套困境。

我的判断是:《投名状》是一部反英雄片,但它反的不是英雄,是「立场」这个东西本身。它让你看见,一个好人只要被放进一套只认自己人的规矩里,他做的事就会和坏人一样。

它挨骂不是没有道理

2007年上映的时候,这片子口碑和票房都不好。豆瓣一度只有六分多,被骂色调压抑、演员口音出戏、故事说不清。成本四千万美元,全球票房四千二百多万,是赔的。

这些骂里,有一条我觉得得认真对待:故事确实说不清。庞青云到底想干什么,电影给的说法是模糊的——他既像在为百姓做事,又像在为自己上位。有人写长文批评这部片子「用复杂和假深刻来掩盖混乱」,说导演躲着不给价值判断。

这个批评我不完全同意,但它抓住了一个真问题:陈可辛确实刻意不给答案。他自己说剧本做了很久,八个编剧意见都不同,争论了很久。

八个编剧争不完的东西,交给观众两小时看完,当然会有人觉得糊涂。所以它不是一部「看完就懂」的电影。它更像一道没给标准答案的题。有人觉得这是深刻,有人觉得这是躲闪,这两种反应都合理。

至于后来的翻案,我觉得原因不在电影变了,在观众变了。2007年大家进电影院是要看兄弟情、看大场面的,你给他看一套政治机器怎么碾人,他当然不买。十几年后大家被职场、被组织、被各种说不清的规矩磨过一遍,再看这部片子,忽然就看懂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在最流行的一句台词是「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面吗」。这句话之所以传开,不是因为它是金句,是因为很多人真的在这么想。顺带说一句,网上流传的版本常把「对面」写成「对岸」。一个字的差别,意思差不多,但「对面」更贴这部电影——它讲的一直是同一条河两边的人,而不是远方。

奖项上它其实没被亏待。第27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拿了八项,包括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李连杰凭庞青云拿了最佳男主角;第45届金马奖拿了最佳剧情片、最佳导演、最佳视觉效果。一个被骂烂片的东西后来拿了这么多奖,本来就说明当年的骂和当年的奖不是一回事。

最后我想说的是那道令

全片最该盯住的是苏州城破那场戏。

不是盯血,是盯那四千个人。他们站在城墙下,手是空的,他们以为自己是降兵,是被答应了活路的。庞青云站在城楼上,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弓箭就下来了。

这场戏留下的问题是:换成任何一个人坐在庞青云那个位置上,会不会下这道令。

第一反应大概是「不会」。往下想一步就不敢确定了。因为要是不杀,这四千人吃什么,谁来管,明天要是反了怎么办——这些事一件也没有答案。

我不是在替他开脱。杀了就是杀了,四千条命不能因为「难办」就没了。

敢说「不会」,往往只是因为不用承担后果。这句话大概就是这部电影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它不让你站在安全的地方评价别人。

赵二虎站在城门口喊「回家」的时候,他是对的。庞青云站在城楼上时,他也是按他的道理在办事。两个都对的人做出一件错到底的事——这大概就是它真正想讲的东西。

可以看看这几个视频

下面几个讲得比较清楚:第一个把晚清那几位重臣的处境讲得比较清楚,理解庞青云头上那几位「大人」之间的关系有用;第二个是当年被骂烂片、后来翻案的完整复盘;第三个专讲「如履薄冰」那句台词前后的戏;第四个是凌迟那一段的拆解。

▶点击播放
晚清三巨头: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的处境(约 19 分钟)
▶点击播放
《投名状》:16 年前被骂烂片,如今为何翻案(约 23 分钟)
▶点击播放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投名状》台词前后(约 26 分钟)
▶点击播放
《投名状》凌迟桥段拆解(约 5 分钟)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