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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个说得着的人有多难

2020.05.13读书2227 字参考 4

读这本书之前,一个朋友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书写的就是,人一辈子找一个人说话。

《一句顶一万句》封面
《一句顶一万句》封面

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从前。

—— 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

我当时想,这算什么主题,太轻了,轻到不像一本书要扛的东西。后来读完,觉得它一点都不轻,重得我好几天没缓过来。

上半部:一个改名的人

书的上半部,主角是杨百顺,后来叫杨摩西,再后来叫吴摩西,最后干脆随了别人姓,叫罗长礼——不算,罗长礼是另一个人,但他羡慕罗长礼,最后顶了罗长礼的名。你看,光是把这个名字理清楚,就够乱的。他一辈子换了好几个名字,也换了好几样营生:做豆腐,杀猪,染布,挑水,当传教士的伙计,最后在县政府看大门。干什么都不长久,不是他不想干,是每干一段就出事,被挤、被欺、被卷进别人的恩怨里。他跟他爹说不着,跟兄弟说不着,跟老婆说不着,跟师傅也说不着。书里有个词反复出现:“说得着”。谁能跟你说得着,你就愿意跟他待着;说不着,坐一桌吃饭都难受,一句话都能噎死人。

我一开始以为这是讲沟通技巧,后来发现根本不是。“说得着”是没有理由的。你跟某个人就是能说,话赶话,越说越想说;换一个人,同样的话说出来就别扭,像穿错了鞋。这个东西,解释不了,也强求不来。杨百顺后来为了找一个能说话的人,走出延津。更准确地说,他是为了找回养女巧玲——巧玲被人拐走了——但书里写得很清楚,他找巧玲,其实是在找那个唯一跟他说得着的小女孩。找着找着,人走远了,就再没回来。

下半部:隔了几代的同一个人

书的下半部,时间跳到很多年后,主角换成牛爱国。他老婆庞丽娜跟人跑了,跟的是一个叫蒋九的男人。牛爱国去追,追的过程中发现一件事:他老婆跟那个人“说得着”,跟他“说不着”。这一段我读得挺闷的。不是因为情节,是因为太熟了。我见过这种事,也见过说不着还要硬说的场面——一桌人吃饭,各说各的,说完各自回家,一句都没真正留下。小时候不懂,觉得大人吃饭怎么那么吵,说的话怎么那么多重复。现在明白,那些人大部分是在填时间,不是真在说。

牛爱国最后也为了一句话,走出延津。只不过他是去找一个人,确认一件事。这本书的结构,是它最狠的地方。上半部,一个人为了找一个说得着的人,走出延津;几十年后,另一个人为了同一件事,走回延津。一个是往外走,一个是往回走,绕了一百年的一个圈。这个结构比书里任何一段情节都重。因为它在说:这件事,从清朝末年到改革开放,从来没解决过,只是换了一个人来做。杨百顺找不到,牛爱国也找不到。找的过程,就是中国人的一辈子。

那些支线,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

书里有很多看起来“跑题”的支线。比如老詹,一个意大利来的传教士,在延津待了一辈子,一座教堂都没建成,临死前还画了一张教堂的图。比如罗长礼,一个喊丧的,声音好听,杨百顺羡慕他,因为“喊丧”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他一个人说。这些支线,单看都散,合起来全指向一个东西:孤独,以及人对“被听见”的渴望。老詹用一辈子没建成一座教堂,杨百顺用一辈子没找到一个人说话。在中国乡土社会里,人是不被鼓励说话的,饭桌上要听话,夫妻间要忍,长幼间要顺。所以“说得着”才那么金贵,金贵到要走出一座城去找。

语言本身的孤独

两人说得着,一句顶一万句;说不着,一万句也顶不了一句。

—— 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

刘震云写这书,用了大量延津方言,也用了一种特别“绕”的句式——一件事,转好几个人,传好几道,到最后面目全非。书里有个著名的段落,一个人说的话,经过几个人转述,意思完全反了。这种“绕”,不是啰嗦,是在写信息在人嘴里走样的过程。人跟人之间,靠语言连着,可语言最靠不住。你以为你说清楚了,对方听见的完全是另一句。杨百顺和老婆说不着,一半是因为性格,一半就是这种语言的必然错位。

刘震云的“拧”与“绕”

读完《一句顶一万句》,我对刘震云这个人有点好奇。后来去翻他别的书,发现他这个“绕”的毛病——或者说风格——是一贯的。他特别喜欢写一件事经过好几个人传,意思就歪了;写一个人为了一个说不清的念头,走了一辈子。这种“拧”,本质上是他在写中国人与人的那种“隔着”——明明离得那么近,话却怎么也说不到一块儿。很多人嫌他啰嗦,可我觉得,那种啰嗦,恰恰是真实的。我们日常说话,不就是这样吗?绕着、盖着、说一半留一半。刘震云只是把这种“绕”,写到了极致。

它让我重新看“孤独”这个词

书里没有“孤独”两个字,但通篇都是。杨百顺孤独,牛爱国孤独,老詹孤独,连那个喊丧的罗长礼都孤独。可这种孤独,不是文艺青年的“寂寞”,是更结实的、乡土中国的那种:你身边全是熟人,却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我们这代人,从村里走到城市,熟人变多了,能说话的人反而更少了。所以读这本书,常常不是被故事打动,是被那种“身边都是人、心里却空着”的状态,戳中了。它让我重新理解“孤独”——不是没人陪,是没人懂。读完那天晚上,我想,我这辈子说得着的人有几个。想了半天,想到两个。其中一个,已经很久没联系了,朋友圈互不点赞那种。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没说事,就问最近怎么样。他回了两句,我们聊了十来分钟,然后各自睡了。

挂掉之前我想,这也算说得着吧。有些人,不常联系,但一开口就知道,还是那个人。这种人,书里说要找一辈子,现实生活里,能有一个,已经该偷着乐了。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