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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石一积

2022.07.14杂记8653 字视频 3 · 参考 18

把一簸箕谷子倒在地上,它会自己堆成一个锥。没有人教它。手一停,它就停在那儿,斜面不陡不缓,像被谁量过。

可它确实有一个坡度。

把锥尖上那一粒捏走,它还站着。再捏走一粒,还站着。捏到某一粒,整堆塌下去一角,谷子滚到锥脚,堆变成一个更矮更胖的东西。

塌的那一下就是答案。它不是一个数,是一个角度。

二十七度

先看这个角。

干沙堆站稳时的坡,大约三十四度。小麦扁得多,二十七度。差别在两粒之间的摩擦:谷粒比沙粒圆、滑,撑不住更陡的坡。

这一条是能算的。斜面上一粒谷子受三个力,重力朝下,支持力垂直坡面,摩擦力沿坡朝上。要它不滑,摩擦系数得大过坡角的正切。

算到最后,质量约掉了。

所以三十斤的谷堆和三千斤的谷堆,塌的角度一模一样。堆的大小和堆的形状,是两件事。

如果你去问「这是不是一堆」,物理学听见的是「这堆还能不能站住」。它答的不是你问的。

而且它答得也不全。一粒谷子当然站得住,可没人管它叫堆。三粒、五粒,也没人这么叫。物理能说清「什么时候塌」,说不清「什么时候算」。

还有一件更怪的事。

谷堆高到一定程度,底下那层就不按固体算了。

粮仓设计不能拿土压力的公式硬套,得算侧压力,因为谷子会像液体一样往仓壁上推。

可这压力又不随深度一直涨,涨到某个位置就停住。粒与粒之间搭成一串串力链,把重量斜着卸到了墙上。工程师管它叫筒仓效应。

加拿大农业部的储粮手册里,谷物的休止角是跟「等效流体密度」列在同一张表上的。谷堆要被当成一种流体,来算它的重量。

所以「堆」还有第二种身份。矮的时候像固体,堆到一定高度,底下那层开始像流体。中间没有明确的时刻,只有一堆具体的粒形、湿度和装填速度。

剩下那一半,得问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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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妙的世界|违反常理的垂直沙柱,原来暗藏休止角的物理规律(1 分 30 秒)。湿沙能被抽成一根直筒不倒,干沙不行。差别就是坡角——材料换了,边界跟着换。

米利都的问题

公元前四世纪,米利都的欧布利德斯把这件事问了出来。他属麦加拉学派,第欧根尼·拉尔修在《名哲言行录》里记了他七个悖论:说谎者、有角者、秃头、谷堆。

最早那个版本连谷堆都不是。原话是问:两个是少数吗,三个也是,四个也是,一直到十个;既然两个是少数,十个也是少数吗。

他拿这话去堵谁?堵那些相信每个词都有确定含义的人。麦加拉学派跟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那一系一直不对付。你说「堆」有定义,那就把定义拿出来。拿不出来,这个词就是空的。

比欧布利德斯早一辈,埃利亚的芝诺还提过一个更身体的版本。

一粒小米落在地上,没有声音。一斗小米倒下来,声音大得吓人。那么这声音是从哪一粒来的?

这个问题比谷堆更狠。它问的不是「多少算多」,是「多出来的那个东西,是从哪一粒开始的」。声音不藏在任何一粒里,可它确实出来了。

整体有部分没有的性质。这一点没什么可辩的。所以谷堆悖论真正刁难人的地方,不是数不清,是每一粒都不带「堆」这个性质,而堆确实有。这性质是怎么攒出来的,两千三百年没人说清。

后来罗素把话讲得更狠:全部自然语言都是模糊的,连逻辑连接词也是。

这个悖论难在哪儿。难在两条前提,各自都让人点头。

一粒不是堆。在不是堆的东西上加一粒,还是不是堆。这两句听着都对。可一路推下去,一百粒、一千粒、一百万粒,都不是堆。

于是只剩两条路。要么承认存在一个神秘的粒数 n:n 粒不算堆,n 加一粒就算。要么承认这条推理本身有毛病。

两千三百年过去了,哪一条都没被彻底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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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仙guo海|千古难题「谷堆悖论」怎样被解决?(98 分钟)。标题许诺了一个解决,看完会发现它给的是一串彼此打架的方案,这恰好是这件事的真实状态。

两条斜边

上一节说塌。塌的细节里藏着更有意思的东西。

颗粒物理有个现象叫滞后。一堆干沙,你一粒一粒往上加,它能站到 34 度才塌。塌过之后,它停在 30 度就不动了。中间这四度,同一堆沙,同样的坡度,可以是站着的,也可以是刚塌完的。

要紧的在这儿:加和减,不是一回事。

往上加,边界在 34 度。往下拿,边界在 30 度。同样一堆谷子,加法问出来的答案和减法问出来的答案,差了四度。

所以「它什么时候不再是谷堆」,这个问法漏了一件:你是往上加,还是往下拿。

这不是文字游戏。生活里两种情形都有。堆肥是往上加,分粮是往下拿。加的那一堆,你看它塌不塌;分的那一堆,你看它还剩几斗。同一个人,两套尺子。

那四度也不全是谷子自己的性质。它跟粒形、湿度、堆起来的速度都有关系,粒越圆滞后越小,湿一点坡能更陡。堆的形状一半由材料定,一半由怎么堆定。

一半由怎么堆定。这半句后面还会碰到。

三种回答

哲学家没闲着。两千多年,主要给了三个答案。

第一个,边界是真的,只是我们不知道在哪儿。这是 Timothy Williamson 在一九九四年那本《模糊性》里的主张。

他的比方是:金的原子序数是 79,这个事实在人类测出它之前就成立。堆的边界也一样,它就在那儿,我们摸不到。

这个说法站得住,代价很大。它要求我们承认:说了几千年「一堆」「秃头」「高个子」,其实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它还要求你相信一个永远查不到的事实。

第二个,边界不存在,真值是连续的。一九六五年 Zadeh 提出模糊集合,把「是」和「不是」换成 0 到 1 之间的一个数。五百粒的堆,是堆的程度 0.6;五十粒的,0.1。

听着舒服,可它没解决问题,只把问题挪远一格。0.6 掉到 0 是哪一格?连续也得有个头。再说这个 0.6 是谁打的分。换个人打 0.4,两个人都没错,那就等于没有标准。

跟第二路挨着的还有一支,叫超赋值。它不给 0.6。

它说:把「堆」精确化的划法有很多种,每一种都能划出一条线,位置各不相同。凡在所有划法下都成立的,算真;在所有划法下都不成立的,算假;剩下的,没有真值。

它保住了经典逻辑,代价是承认有一批句子既不真也不假。听着别扭,可它挺贴近实感:面对五百粒谷子,说「这是堆」,我不觉得你错了,也不觉得你对。

第三个,边界随场合移动。在粮站,「一堆」是三千斤;在小孩的沙坑里,「一堆」是三个拳头。同一句话,说的地方不一样,边界就不一样。

这条最像常识,也最滑。它等于说:问「什么时候」之前,先得问「在哪儿问、谁在问」。这已经把问题从「堆是什么」换成了「人怎么用这个词」。

三条路都走不到底。可它们指向同一处:都在找一个「点」。而这个词,可能压根不是按点用的。

王浩的悖论

这几条路都在救。有一个人说,救不了。

一九七五年,Dummett 在一期《综合》杂志上发了篇《王浩的悖论》。他把谷堆换成了自然数:

0 是小的。如果 n 是小的,那么 n+1 也是小的。所以没有大的数。

这个结论比谷堆更荒谬。它推倒的不是一个「堆」字,是数学归纳法本身——在每一步都成立的情况下,它允许你推出一个明显为假的全称结论。

Dummett 的判断很硬:模糊谓词的使用,本身不自洽。逻辑没错,前提也没错,是这套用法里带着矛盾,而且修不了。

他后来还补了一句更好玩的:模糊谓词是必要的。没有它,就没法谈那些只能靠看、靠听、靠尝才能分辨的性质——比如这个颜色到底算什么色。

所以他的立场不是消灭模糊,是承认我们手里的这套东西天生带裂缝,而且还得接着用。

这是西边这条路里,唯一一个不给台阶的。它不好听,可它至少不绕:两千三百年没解决,可能不是还没想到,是本来就没有解。

从禾的字

中文里,「堆」这个意思落到纸上,用的是另一个字:积。

《说文》:「积,聚也。从禾,责声。」段玉裁注:「禾与粟皆得偁积,引伸为凡聚之偁。」

注意那个偏旁。不是土,不是石,是禾。

也就是说,汉语里「一堆」这个概念,最早是给谷子造的字。后来才拿去说积雪、积德、积怨。顺序是反的。不是谷堆算堆的一种,是「堆」这个字的原型本来就是谷堆。

还有一个字值得看:题。

《说文》:「题,頟也。」頟就是额。段玉裁说「引伸为凡居前之偁」。

额头在人脸最前面,凡是居前、居上的,都叫题。书名在前面,叫题目;书签贴在最前面,也叫题。李白写「委之在深箧,蠹鱼坏其题」,王琦注:古人把书签叫题。

《左传·襄公十年》杜预注说得更直接:「题,识也。」题就是标记。

记住这个字。下一节它要出场,出场的地方是一座粮仓。

顺带说一句,这个字后来跑得很远。一堆积雪,一堆人,一堆事,一堆麻烦。到了「一堆麻烦」,它连体积都不需要了。

量词是最不讲道理的一类词。它不描述性质,只负责归类。说「一堆人」的时候,没人去数人头;说「一堆问题」的时候,也没人数条数。可一旦有人较真,到底几个算一堆,你只能换个量词,或者闭嘴。

万石一积

一九七五年冬天,湖北云梦睡虎地,挖水渠的人挖到了十二座秦墓。十一号墓里出了一千一百五十五枚竹简,四万多字。其中有《秦律十八种》,一种是《仓律》。

入禾仓,万石一积而比黎之为户。

栎阳二万石一积,咸阳十万一积。

《睡虎地秦墓竹简·秦律十八种·仓律》

谷子入仓,一万石算一积。积与积之间用荆笆隔开,各开一个门。

栎阳是旧都,两万石一堆;咸阳是新都,十万石一堆。同一个国家,两套规格,每一个地方都必须有一个数。

一万石是多少,能算。《仓律》同一篇里就有口粮标准:隶臣每月二石,隶妾一石半。按每人每月二石,一个人一年二十四石,一万石够四百多人吃一年。咸阳那个十万一积的仓,够四千多人吃一年。

这不是修辞上的「很多」,是一个能算出来的数。仓吏知道这些谷子够谁吃多久,因为账要报内史,粮要按月发。

最要紧的是「题」出场的那一句。简文写:「出禾,非入者是出之,令度之,度之当堤,令出之。」整理小组注:「堤」读作「题」。

不是当初入仓的人来出仓,就得重新称量。称出来的数跟题对得上,才准开仓。

题就是标签。标签上写着这一积有多少石。

数对不上,谷子一粒也出不去。

还有一句:「书入禾增积者之名事邑里于廥籍。」往堆上加谷子的人,姓名、差事、乡里,全记在账上。后来短了数,就找他赔:「后节不备,后入者独负之。」

所以秦朝的谷堆是有边界的。边界在荆笆上,在标签上,在账上,在一个会被追责的人的名字上。

没有人去数粒。

这一步把整件事翻了过来。谷堆悖论看着是关于「多少」的问题,其实是关于「谁定」的问题。麦加拉人问了两千三百年答不上来,是因为他们想从一个东西本身,问出它的名字。

仓吏不问。仓吏只知道一件事:不贴题,谷子出不去。

贴了,就有了边界。边界不在谷子里,在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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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工志|睡虎地秦简,到底讲了个啥(16 分 57 秒)。这片简牍里没有一句哲学,全是数目字和追责条款——谷堆的边界,就写在这些条款里。

一尺之棰

中国这条线,问的是另一个方向。

《庄子·天下》末尾列了辩者二十一件事,最后一条:「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一尺长的棍子,每天砍掉一半,永远砍不完。

跟谷堆正好相反。谷堆往上加,加到某一刻算成堆;这根棍往下减,减到永远减不完。同样是「没有边界」,一个是找不到起点,一个是找不到终点。

这一条跟前面「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飞鸟之景未尝动也」是同一路。这批人不问哪一刻算,问的是可不可分。分到底还有没有。如果没有最小的一块,那「一」就不是数出来的,是切出来的。

庄子自己怎么评价这批人。四个字:能胜人之口。

后面还有半句:不能服人之心。

这是庄子给的判词。辩赢了不等于说对了。这句话放在这儿,比任何一条论证都更该记住。因为谷堆悖论最容易被当成一场智力表演。赢的人拿不到谷子,输的人也丢不掉。

名无固宜

荀子把问题整个挪走了。

《正名》篇里有一段:「名无固宜,约之以命。约定俗成谓之宜,异于约则谓之不宜。名无固实,约之以命实,约定俗成,谓之实名。」

名字没有本来就合适的。大家约好这么叫,叫开了,就合适了。

注意这个结构。荀子不否认「堆」有边界,他只是把边界挪到了「约」上。约在哪儿,边界就在哪儿;约变了,边界跟着变。

他还给了细则。状同而在两处的,虽可以合,叫两个实;状变了而实无别的,叫化。这是分类的办法,不是定义的办法。

他有一句讲得很轻:「名也者,所以期累实也。」名字是用来会合、累积事物的。又说:「足以相通,则舍之矣。」够用,就放下。

够用就放下。这是前面几路里最省力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赢的。

但荀子留了一处没说:约定俗成,是谁在约。

约定不是平均意见。是先开口、声音大、能写进条文的那部分人的意见,慢慢成了「俗」。剩下的多数人不是不同意,是没参加。

这话不是要拆荀子的台。是要提醒:一旦承认边界来自约定,就得承认约定有主。

青

「约定」这两个字听着虚。有个例子能把它落下来。

汉语的「青」曾经同时管三样东西。青出于蓝,那个青是蓝。青草,是绿。青丝,是黑。

同一个字,指三种颜色。不是古人分不清,是他们没打算分。后来白话把「青」拆成了三个词,边界才跟着出来。东西没变,词变了。

俄语里现在也是这样,只是方向相反。俄语没有「蓝」这么一个笼统的词,它有两个:синий 和 голубой,一个深蓝,一个浅蓝。

这两个是基本颜色词,不是深浅关系。你说「蓝色的天」,俄语得先决定是哪一种。

所以颜色不是先有边界、再被命名的。是先有词,边界才跟着词落下去。

这一点对谷堆也成立。谷子和谷堆之间没有一条天然的线,是「堆」这个词先给了它一个位置,然后谷粒才去填。

二点一五

二〇二二年秋,世界银行把国际极端贫困线从每天 1.90 美元调到 2.15 美元。原因是换用二〇一七年的购买力平价,旧线是按二〇一一年算的。

世行自己在博客里写得很清楚:这次调整,贫困线的实际价值基本没有变,只是用新的价格来表示。

可数字动了。

印度按旧线,极端贫困率 10.4%;按新线,13.6%。线上的数字没变,线下的人变了。没有一个人少吃一口饭,没有一个人的钱少一分。

中国这条线是另一个数:年人均纯收入 2300 元,2010 年不变价。二〇二〇年宣布现行标准下农村贫困人口全部脱贫。这条线定在 2010 年,就一直按 2010 年的物价算,不随通胀上调。

定住了才能比较。定住了,也就定住了一批人的身份。

2300 元一年,折下来一天六块三。写这个数不是为了让人心酸,是为了说明:一条线落到纸上,就得能除。能除,才能发;能发,才能查;能查,才能说「全部脱贫」。

还有一条线,划在命上。

一九六七年十二月三日,开普敦的 Barnard 做了世界第一例人体心脏移植。要移植,就得有一颗还在跳的心。可按当时的标准,心跳还在,人就还没死。

八个月后,一九六八年八月五日,《美国医学会杂志》刊出哈佛医学院特设委员会的报告,题目叫《不可逆昏迷的定义》。

四条标准:对外界刺激完全无反应;无自主运动与自主呼吸;无反射,包括冰水灌耳之后眼球不动;脑电图呈直线。

四条全中,人可以宣布死亡,呼吸机可以撤。这份报告后来进了许多国家的法律。

它没有论证「什么是死」。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一条本来就模糊的线,挪到一个能操作的位置上。

挪得对不对另说,可你得承认那条线挪了:原来在心跳,后来在脑。同一具身体,按旧标准还活着,按新标准已经死了,中间什么都没发生。

法律里的例子更直白。刑法第二百六十四条写「数额较大」,什么算较大,条文不说。二〇一三年两高的解释给了区间:一千元到三千元以上。

区间不是终点。各省在这个幅度里自己定一个数,报两高批准。广东的数跟甘肃的数不一样。这个结构和秦简里那句「栎阳二万石一积,咸阳十万一积」,隔了两千多年,样子一样:上头给框,下头给数。

更细的还在后面。同一份解释第二条列了八种情形,数额标准可以按一半算:盗窃残疾人、孤寡老人的财物,在医院盗窃病人或者其亲友的财物,等等。同样多的钱,偷的是谁,罪不一样。

所以那条线不只由数目定,还由数目落在谁身上定。

这就是谷堆悖论在现实里的样子。它不能悬着。粮食要过秤,补助要发放,名单要上报。必须说一个数。

说了,就有人被划进去,有人被划出来。划的人不是哲学家,是统计口径、是抽样、是一间会议室里几个人对着表格商量的结果。

他们商量的时候,多半没想起欧布利德斯。

站得住的反驳

前面那套话有一个大漏洞,得自己补上。

最强的反驳是:你把一个逻辑问题偷换成了政治问题。悖论没解决,你只是说「别问了,反正有人会定」。这是回避,不是回答。

这个反驳成立。我确实没有解决它。

而且不能排除 Williamson 是对的。宇宙里也许真存在一个精确的粒数,跨过去就是堆,没跨过去就不是。这个立场不能被证伪,它有它的尊严。信的人不多,可他们没输。

但信它有一个代价。如果边界只是一个我们不知道的事实,那么所有关于边界的争论,就都变成关于事实的争论。而那个事实永远拿不到。于是争论永远不会结束。

现实里的争论必须结束。谷子要入仓,仓要上锁,锁上要贴题。

第二个反驳也得接:那不就是随便划?

不是。随便和可争是两回事。27 度是摩擦给的,不是谁拍的;2.15 美元是二十八个低收入国家的贫困线取中位数、再按购买力平价折算出来的。这些数有依据,只是没有终极依据。

有依据的划界,和终极的划界,是两回事。这两件事一混,才会觉得边界一旦由人定,就什么都能定。

还有一种混法,逻辑学给它起了名字,叫连续统谬误:因为找不到那条精确的线,就否认两边有区别。胡子一天长一根,你分不清哪根算开始,于是说「留胡子」这件事不存在。

这个谬误在生活里到处都是。分不清好人坏人,就说人没有好坏;说不准几岁算老,就说年龄不重要。它们都拿「划不清」当理由,去否定「有差别」。

还有一层。模糊不总是坏事。有些词我们故意不给它边界,比如「朋友」「差不多」「过两天」。给了边界反而不能用。

可有些词必须给,比如刑事责任年龄、比如破产、比如死亡。人在这些事情上不要模糊,要一个能签字的数。

所以真问题不是模糊好不好,是这件事能不能等。能等的,让它模糊;不能等的,划一条线,然后记住这条线是谁划的、划给谁看。

过秤

回到开头那堆谷子。

别数了。数不完的。数到第三千粒,它已经不是开始那一堆了。风过,老鼠过,手也过。

抓一把,松手。谷子落下来,成一个锥。它自己知道该多陡。人不知道,人得定一个数。

定的那一刻,堆才存在。

睡虎地那个仓吏做的事也一样:一万石隔一道荆笆,贴一张题,题上写数目,写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这一堆有多少。他不知道堆是什么。

这两件事从来没冲突过。

天黑了,仓要上锁。锁扣之前,他得再看一眼那道题:数目对不对,名字在不在。对上了,才落锁。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