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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雪

2022.07.02文史7585 字参考 8

「一场天灾,一次地震,就死多少无辜的人。你恨过天,恨过地吗?」

后面还有一句:「我们只不过多杀几个人,那又怎么样。」

说这话的是林禄和,《周处除三害》里通缉榜第一。五十多起枪击案,六个警察死在他手上。后来他换了张脸,开一间灵修中心,坐在台上让人叫他尊者。

这段话不是灾民说的。是他被揭穿之后,替自己辩的。

他把自己变成了天

这笔账不难看懂。

天杀人,一次地震几万人,一场洪水一个县。没有人去找天算账。

那么我杀几个,凭什么要我偿。

它借的不是数量,是一件比数量更硬的东西:谁有资格杀人。

这个算式有一处漏。

天没有意图,人有。同样多的死人,一边有主,一边无主。

归责从来不看死了几个,只看这一刀是谁落的。

一个县被淹,和一个人被推进水里,人数可以一样,性质不能换算。

还有一层,是关于数字的。

灾难里的数字,天生是抹人的。「死亡三千人」是一个数,数里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谁家的孩子。

所以报灾难的时候,媒体会挑一个人来讲。讲他前一天干了什么,讲他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

这不是煽情。是必要的换算:把一个数换回一个人,人才会疼。

林禄和用的是反过来的算法。人换算成数,数换算成天,天换算成免责。

三道换算做完,一条命就不见了。

但这段话最脏的地方不是算错。

是它借了别人的嘴。

「你恨过天吗」,这句话本来是灾民说的。是那个在废墟上翻了一夜没找到孩子的人说的,是那个对着裂开的田跪下的人说的。

同一句话,从杀人的嘴里出来,用途就换了。它不再是一句追问,成了一张免责书。

这是暴力的老动作:先把自己变成灾难,再说灾难不该被追究。

片子里的灵修中心,流程很简单。先让你听,再让你哭,然后让你把东西交出来。

交钱,交病历,交过去。交完,人就轻了。

这套东西能成,是因为它接住了一批刚被砸过的人:得病的,丧亲的,破产的。

他们本来是来找一个说法的。他给了他们一个。

那个说法是:不是你倒霉,是你欠了。

欠了就能还。能还,就还有救。

「尊者」是佛教里对阿罗汉的敬称。他拿这个词给自己做了名号。

不叫老师,不叫先生,叫尊者。这个词里没有师生,只有高低。

白练上没有字

要看清楚这句话偷走了什么,得回到汉语里对天最狠的那一次。

元代的法场上,一个二十岁的女人跪着。临死前她要了两样东西:一领净席,一条丈二长的白练,挂在八尺高的旗枪上。

净席是站的地方。她不肯跪在脏土上。白练挂在旗枪上,是给刀准备的。

净席有个讲究。刑场是泥地,血落下去和土混在一处,人就成了一件脏东西。

她要一领干净的席子站上去,是把自己的死从脏里摘出来。

这跟她绕后街是同一个心思:一个人的最后一点体面,全靠自己安排。

她唱:

「若没些儿灵圣与世人传,也不见得湛湛青天。我不要半星热血红尘洒,都只在八尺旗枪素练悬。等他四下里皆瞧见。」

头一句是在跟天讲条件:如果没有一点灵验传给世人看,就看不出这青天是青天。

反过来说就是:你要证明你自己,得靠我这件事。

青天在这里不是天空。是那个最高的判官。

第二句才是那条白练。它是白的,挂在高处,四面都看得见。它的形状像一张纸。

一张空白的纸挂在那里,等人往上写。

告状要递状纸。她没有纸,没有笔,也没有人肯接。

于是她把血送上去。血溅上去,就是字。四下里都瞧见,就是送达。

她唱词里点了两个名字:苌弘化碧,望帝啼鹃。

苌弘是周朝的大夫,被冤杀。传说他的血被人收起来埋在地下,三年之后化成一块碧玉。

望帝是蜀王杜宇,死后魂化杜鹃,每年春天叫到嘴角出血。

一个血变成玉,一个魂变成鸟。都不再是人,都还在说话。

她把自己往这两个人身上放。

这个女人的来路,比死法更冷。

七岁那年,她父亲借了婆婆二十两银子,本利滚到四十两,还不起。父亲把她送去抵账,自己上京赶考。临走留了一句话:「这个那里是做媳妇?分明是卖与他一般。」

十七岁成亲,不到两年,丈夫病死。她二十岁守寡,替人养婆婆,然后被诬告药死了人。

公堂上打得她认了罪。押去法场的路上,她跟刽子手求了一件事:走后面那条街。

前街近,后街远。她要多绕一段路,因为婆婆住在前街。

一个要死的人,还在怕另一个人看见她死。

到了法场,她立三桩誓愿。

第一,刀过头落,血不沾地,全飞上那条白练。第二,三伏天下三尺雪,盖住她的尸首。第三,楚州大旱三年。

三桩都朝着天说。她要的不是安慰。

她要的是一份证明。

一个被按住脖子的人,手里什么都没有了,最后能做主的只剩一件事:跟天订一份契约。

雪是人添上去的

这个故事有原型,原型在《汉书》里。

《于定国传》写东海有个孝妇,年轻守寡,没有儿子,养婆婆养得很尽心。婆婆劝她改嫁,她不肯。后来婆婆自己上吊死了,婆婆的女儿告官,说是媳妇杀的。

官吏审她,她认了。案子送到府里,于公说这个媳妇养婆婆十几年,以孝闻名,不会杀人。太守不听。于公争不过,抱着卷宗在府里哭了一场,辞官走了。

太守还是杀了她。

后面只有五个字:

「郡中枯旱三年。」

就这六个字。没有血飞上白练,没有六月下雪。

血往上流这一层,是后来添的。晋代《搜神记》里,她临刑前绑了竹竿,立誓说:我若有罪,血往下淌;我若枉死,血往上流。行刑之后,血顺着竹竿爬了上去。

再到关汉卿手里,竹竿换成了丈二白练,还多了一场雪。

地方上的非遗条目写得很直白:这两样是关汉卿「特别添加」的。

这件事要说慢一点。

一个真实的冤案,天给的反应是旱。旱是慢的,是三年不下雨,是所有人一起受苦。它不精确,也不动人。

雪是快的,是当场就下的,是所有人的头顶上都落。

所以人替天补了一场雪。

天没有回信。回信是人写的。

还有一个技术问题:戏台上怎么下雪。

元代杂剧在白天演,露天,没有灯,没有幕。

一场雪要让人看见,只能靠撒东西。纸屑,碎絮,后台的人往下扔。

所以这场雪不只是文本,还是演出。它会落到观众头上。

这一层是我的推测,没有当时的演出记录可引。但如果成立,那个场面就很厉害:天不给的,戏班给。

《汉书》里还有后半段。后来的太守到任,占卜问缘由,于公说是前太守强断的。于是太守杀牛,亲自祭她的坟,在她墓前立了表。

「天立大雨,岁孰。」

雨是祭出来的。这场交易很清楚:人认了错,天就下雨。

天在这里是有脾气的,讲道理的,能被一头牛说动的。

她要的是分辨

回过头看那段骂天的唱词。汉语里骂天骂得最狠的,就是这几句: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骂得很凶。但看清她在要什么。

她说的是「你该分清好坏,却分不清」。

她没有说「你害了我,我要你偿」。

这两句差别很大。

骂天要一个解释,恨天要一笔偿还。解释给不出,骂完就散了;偿还没有对象,恨就落不下去。

所以汉语对天最激烈的动作,是问,不是恨。

屈原的《天问》一百七十多问,从「遂古之初,谁传道之」问到「何由并投,而鲧疾修盈」。天地怎么来的,日月怎么挂的,兴亡凭什么定的。

问得很杂。鲧治水为什么失败,后羿射日的箭是从哪来的,舜的弟弟为什么要害他。

也问天理:为什么坏人活得长,好人死得早。

这些问题,一个答案都没有。

也一句追责都没有。他问的是「这是为什么」,不是「你赔我」。

口气还是平的。一百七十多行,没有一句在控诉。

两千多年后再读,最难受的就是这个平。一个人把最想不通的事,一句一句排成队。

他不指望答案。他就是排给你看。

问到最后,他投了江。投江也不是向天索赔,是把自己从那套问不出的东西里撤出来。

她也用了天灾

但窦娥的第三桩誓愿,得单独说。

楚州大旱三年。

拿天气当证据,汉语里有一整套现成的零件。

邹衍被冤下狱,仰天大哭,传说五月里降了霜。《淮南子》记了这件事。

后来「六月飞霜」成了一个固定的说法,专指冤。

也就是说,在关汉卿之前,这个零件已经磨好了。他要做的只是把它装进戏里。

一件冤案要成立,得有一场不合时宜的天气作证。

这说明在古人的因果里,人和天是一根线上的两头:人冤,天动。

天不是不管,是管得太慢。所以要拿一场异象去催它。

前两桩是自证:血飞上白练,雪盖住尸首。第三桩不一样。第三桩是把一整州的人押上去。

三年不下雨,地里不长东西,饿死的是别人。

这个句式和开头那句台词,像得让人不舒服。

林禄和说:天灾死了那么多人,你们不恨天。

窦娥说:我要天旱三年,来证明我冤。

两个人都拿「大批无辜的人」当论据。

差别在目的。她要的是昭雪,他要的是免责。她把自己也押进去了——旱的是她的家乡,死的人里有她的邻居。

但用天灾当证据这件事,本身就有个漏洞:如果天灾能证明什么,那它证明的应该是「天不分善恶」。

她借这个漏洞,去堵另一个漏洞。

历来读这段,两种声音都有。一种替她辩解:不大旱三年,惊动不了朝廷,冤就永远沉了。另一种直说:她拿一州人换自己一个清白。

两种说法都站得住。这大概就是这段戏难读的地方:它不干净。

一声「老天爷」

中国人管天叫什么?

老天爷。

这三个字里有个称谓。「爷」是家里人,是长辈,是有脾气、会使性、能被哄的那一位。

你不这么叫,就没法跟他说话。

各地说法不一样。北方叫老天爷,有的地方叫天爷爷,江南叫天老爷。书面语里叫苍天、上苍。

官也叫爷。青天大老爷。

「青天」这两个字从天上搬到了衙门里,意思没变:有人在这里看清。

包公的戏里,喊冤的人跪在堂下叫青天。这个叫法的前提是:天本该看清,可它没看清,所以要有人替它看清。

替它看清的人,最后也得有个名号。于是官成了天。

古罗马人叫 Jupiter,字面是「天父」。希腊人叫 Zeus pater,也是父亲。印度人叫 Dyaus Pita,还是父亲。

全世界的天,在语言里都被安排成了长辈。因为只有长辈能被抱怨,能被求,能被责怪。

但汉语里还留着另一个「天」,那个天没有脸。

荀子说:「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天有自己的规矩,不因为出了圣人就多给一分,也不因为出了暴君就少给一分。它根本不看人。

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句今天被读成「天很残忍」。本义不是。不仁是不亲、不偏爱。刍狗是祭祀时用草扎的狗,用的时候供着,用完就扔。说的是天地对万物一视同仁地不当回事。

王充说得更彻底。他讲「天地合气,万物自生」,天和地只是两股气,万物是自己生出来的,没有人安排。

所以中国人不是不知道天没脸。中国思想里最硬的那几个人,早就把这件事说透了。

可一到出事,喊的还是老天爷。

同一个人,白天读荀子,晚上喊天。这两件事在他身上并不打架,因为一套管解释,一套管喊。

解释是说给别人听的,喊是说给自己听的。

「天地不仁」被读错这件事,也值得看一眼。

读成「天残忍」,是把它读低了,可这个误读有需求。

不偏心,就无从恨起。残忍,才可以恨。

人不是恨天。人是希望天有脸,好让自己恨得下去。

天为什么不还手

恨一个人,要三样东西同时成立。

一,他有意图。二,他能回应。三,他会受损。

三样缺一样,恨就散了。

天三样都没有。它不动念,不回话,也不疼。你骂它一千年,它的损耗是零。

这不是修辞。恨是一种要对手在场的关系。

它靠来回活着。你出一招,对方接一招,你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

天不接。

所以人在这里能做的最狠的事是骂。骂是单向的,不需要对方接。骂完,气出去了,事也就到这里。

而恨是双向的。它要求一个结果。天给不出结果。

这几个词一比,差别就出来了。「恨天」用得极少。

用得多的是怨天、骂天、呼天、问天、哭天。

五个动词,没有一个要求偿还。

汉语早就知道天赔不起。所以只骂,不问它要。

这也解释了一件事:为什么骂完还是不解气。

因为骂是话,恨要的是账。话可以说给空气听,账必须有对手签。

有人认账

周幽王二年,泾水、渭水、洛水三条河一起震。

伯阳父说:周要亡了。

他给的解释是:「阳伏而不能出,阴迫而不能烝,于是有地震。」阳气被压在下面出不来,阴气逼着它升不上去,两股气一挤,地就动了。

这套解释是错的。地动的原因在底下几公里到几十公里,不在气。

但它有个功能:把一个没有缘由的灾难,变成一个有序世界里的异常。

异常可以修。修德,改元,大赦,赈济,下诏自责。

配套的那套东西叫天谴。皇帝下罪己诏,说这是朕的过失。

汉文帝的时候,日食出现,他下了一道诏书,说上天示警是因为君主不德、布政不均,让天下人把过失都指出来。

这类诏书历代都有,格式差不多:先认,再求言,最后免一点赋税。

崇祯一朝,下过好几次。

从防灾上看,没用。天不会因为一道诏书就少震一次。

但从安置那股气上看,有用。它给全天下的怨,找了一个收件人。

今天看这是迷信。结构上却极聪明。

它把「没人负责」改写成「有人负责」。哪怕负责的那个人是皇帝,哪怕他只是说说。

恨需要的不是真凶,是一个肯说「是我」的人。

这一条今天断了。

地震之后没有人下诏。发布会说这是不可抗的天灾,专家说这是断裂带活动,保险说这不在承保范围。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没有人。

天灾的价钱

现代处理天灾的正规办法是定价。

地震险,再保险,巨灾债券。把一次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灾难,拆成一笔带利息的债券,卖给别人。

一套房子值多少,一条命赔多少,一个县的重建要几个亿。都算得出来。

巨灾债券的算法很直接。发行一笔债券,投资人拿高利息,条件是:这几年里震了,本金不还,拿去赔灾。

没震,投资人赚利息。震了,投资人赔本金,灾民拿到钱。

一场灾难被切成了一种证券,可以在市场上转手。

这套设计里没有一个人有罪。也没有一个人认账。

这是它的长处,也是它的短处。

这套办法是目前最理性的:不追究,只赔付。

后果是钱到了,说法没有。

汶川之后那些追问,都还记得:为什么塌的是学校,为什么没有预警,为什么是这几个镇。

没有一条是在要钱。

定价解决损失,不解决「为什么」。而那股气就住在「为什么」里。

找一张近的脸

找不到天,人就找近的。

第一种,找最近的人:官员,专家,先跑的那个,隔壁县。

第二种,找预兆:地震云,蟾蜍搬家,井水变浑,猫狗不肯进屋。

第三种,找自己:我那天要是不让他去,我要是多问一句。

三种转向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比恨天容易,因为都有脸。

有脸就能对峙。能对峙,气就有地方去。

天不行。你抬头,它什么也不做。

别处的天有脸

别处的天,常常是有的。

希腊的神住在山上,有家有口,会嫉妒,会偏心,会被骗,会记仇。普罗米修斯偷火给人,宙斯把他锁在高加索山上,让鹰每天来吃他的肝。

这件事可以吵。可以骂,可以报复,可以写成一整部戏。因为他们之间是人和人的关系。

《约伯记》更麻烦一点。约伯家破人亡,浑身长疮,坐在灰里跟神辩论,要求一个说法。

神最后从旋风中回答了。

但回答的不是理由。神问的是:「我立大地根基的时候,你在哪里?」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没有资格问。

那边的答案也不好受。可至少有人回话。

日本的地震归一条鲶鱼管。地底下躺着一条大鲶,一动就震。鹿岛神宫有一块要石,压着它的头。

鲶鱼是有脸的。所以江户人画「鲶绘」,把责任画到一条鱼身上。

北欧又是另一种。那边的神也会死。末日叫诸神黄昏,神和巨人打到最后,一起烧掉。

北欧的天连不公道都算不上。它自己也保不住。

所以那边文学里的英雄,一开始就知道没人会来。他们打的是一场注定输的仗。

这跟精卫填海有点像。底子不同:精卫是没处说理,他们是认了。

这些地方的天都不公道。但它们都有脸。

有脸的地方,人和天可以打官司;没脸的地方,只能骂。

所以「中国人不恨天」这句话要打折。

不是不恨,是恨不进去。

今天的天叫什么

今天的人不太骂天了。

但那股气还在。它换了个名字。

有人叫它命:命不好,八字不合,赶上了。

有人叫它原生家庭:一切都能追到六岁那年。

有人叫它时代:大环境如此,个人没办法。

有人叫它系统:规则就是这样,谁都改不了。

这四个词,功能完全一样。都是不可对话的东西,都不回话,都不能被追责。

而且它们都比天近。天在高处,命在自己身上,原生家庭在身后,时代在四周。

越近,越难恨。因为太近的东西,你天天用,天天靠着它过日子。

「原生家庭」这个词值得单说,它是这十年才流行起来的。

它解释力极强:一个人的脾气、婚恋、职业选择,都能追到童年。

它也有个副作用:追到那儿就停了。因为父母也是被他们的父母养出来的。

再往上追,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链子。链子的尽头没有人。

所以这个词最好用的时候,是当它指一个具体的动作:那天他打了我一巴掌。

一旦它指一个整体,它就变成了新的天——大,近,无脸,无从对账。

于是现在的恨,多半不朝这些去。

它拐个弯,落到具体的人身上:父母,伴侣,同事,评论区那个陌生人。

因为只有具体的人会还手。

会还手,这场架就打得起来。打得起来,才有输赢。有输赢,才算有个了断。

这大概是恨在今天最尴尬的地方:它能咬住的,都是太小的东西。

还有一层,是我自己的观察:今天最容易被恨的,是那些站在中间的人。

办事窗口的那个,社区里的那个,学校里的那个。他们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自己一点权力都没有。

但他们是唯一在场、唯一能还嘴的。

所以气全落在他们身上。这是恨的找脸运动,找到的最后一张脸,往往是一张最无辜的脸。

那句话最狠的地方

林禄和不是在论证。他是在示范。

他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天,那谁都可以做天。

他自己就这么干了。他坐上台,一群人在下面跪着,叫他尊者。有人把房子卖了给他,有人把病交给他,有人把命交给他。

他做的事,是把自己放到那个位置上。

而这句话能成立,是因为它戳到了一处真的。

天确实不分善恶。地震不挑人,塌的是学校也是医院,压死的是孩子也是老人。

这一点没法反驳。

真正的问题就落到了另一处:天不公,人还要不要公。

天不还手。这一条对人无效。

人会还手。

念名字

每年那一天,有人在废墟上摆花。

花摆成一排,纸上有名字。念的时候一个一个念,念得很慢,念到有人哭,停一下,再往下念。

这个动作看着没什么用。名字念完,人也不会回来,天也不会道歉。

但它是在做一件事:给灾难装一张脸。

一张一张装,装到它不再是一片模糊的「多少人」,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

天不还手,人也拿它没办法。

那就把人一个一个念出来。

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