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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我与地坛》,只记住一句话

2020.05.06读书2773 字参考 4

这本书我是用手机读完的。通勤,早高峰,站着,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举着手机。看电子书有个毛病,就是很多段落你会“划”过去——屏幕小,翻得快,眼睛累,注意力是碎的。所以这本书我其实读得不算仔细,但有一句话,反而因为环境,扎得特别深。

《我与地坛》封面
《我与地坛》封面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 史铁生《我与地坛》

那天我正好读到一句,车到站,人往外挤,我被推着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手机还亮着。我把它锁了。那句话是:“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先说那个园子

开头那句我到现在还能背:“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而历经沧桑在那儿等待了四百多年。”第一次读觉得是修辞,后来真去了一趟地坛,站在那几棵老柏树底下,才明白他不是在写景,他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地坛在书里不只是一个地点,它几乎是史铁生后半生的容器。他二十一岁瘫痪,从此坐轮椅。他写地坛,写那个园子怎么破败,祭坛的石门,剥落的红墙,落日,雨燕,啄木鸟的声音,夏天草木生长的一整片响动。他写自己怎么摇着轮椅进去,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我第一次读这些写景的段落,是在手机上,有点“闷”,想划过去。后来才明白,这些安静的部分是在给他自己腾地方。他得先把那个园子一寸一寸写出来,才能写他母亲。如果一上来就哭母亲,那不叫文章,那叫宣泄。史铁生不宣泄,他绕着写,写树,写风,写一个残疾人如何在一座废弃的园子里,找到一个不被打扰的角落。一个瘫痪的年轻人,天天往园子里跑,家里人不是不管,是不敢管。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疼。

园子里那些“无事发生”的人

书里有一串人物,都没什么“故事”:一对每天来散步的老人,一个在园子里练唱歌的小伙子,一个长跑的朋友,还有一个漂亮但智力有缺陷的女孩。这些人,什么事都没发生。他们就在那儿,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我第一次读,觉得这些是闲笔,甚至有点凑字数。现在想,这些安静的人物,恰恰是史铁生给自己铺的底。他写他们,是在写“活着”这件事最朴素的样子——不需要情节,不需要意义,只是还在那儿。

尤其是那个长跑的朋友。史铁生写他怎么练,怎么想靠跑步证明自己,怎么一次次离目标差一点,最后放弃了,也不算太难过。这个人物,几乎就是史铁生自己的另一个版本:一个身体被囚禁的人,如何跟“证明自己”这件事和解。

母亲:这本书真正的内核

前面那些写景、写人,都是为了这一节。他写自己瘫痪后,摇着轮椅出门,母亲在后面跟着,又不敢让他看见。他其实看见了,故意不回头。他写自己在园子里待很久,母亲就在外面找,找遍整个园子,有时候从他身边走过都没发现他——因为母亲是按“常理”找的,她以为儿子不会待在那么偏僻的角落,可她不知道,那个偏僻的角落,正是儿子最想待的地方。这一段我读得很慢。他还写,有一次他回去晚了,母亲坐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这四个字,比哭重。因为那个母亲,心里翻过的东西,比儿子想的多十倍。她怕儿子想不开,又不敢表现出怕;她想陪,又怕儿子觉得被监视;她要在儿子面前装得一切如常,自己转过身才能松一口气。

那句“车辙和脚印”

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

—— 史铁生《我与地坛》

为什么这一句比前面所有写景都重?因为前面写的都是他自己:他的腿,他的绝望,他在园子里坐一下午想的事,他跟自己的较劲。这一句,忽然转过来,写的是他身后那个人。他坐轮椅走过的每一寸路,他妈都走过一遍。而且他妈不能坐,是走着的,是找着他的。这个画面一旦出现,前面所有的“安静”全都变味了。那些下午,他以为自己是独自一个人在那儿待着、跟世界隔离。其实不是。他妈一直在外头,绕着园子,找他。我读到这儿,想起家里人。我以前情绪低落的时候,也爱一个人躲着。后来有次家里人说,你别关房门,开着,好找你。我那时候嫌烦。现在懂了,那不是烦,是她怕。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这句话被引用到烂,烂到几乎成了鸡汤壁纸。但它在原文里,前后都是很硬的东西。史铁生写,自己瘫痪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想死。不是矫情,是真觉得活不下去。然后“慢慢”地,不想了。这个“慢慢”很长,长到他用了一整本书来消化。所以这句话不是安慰别人的鸡汤,是一个人在无数个下午里,对自己做的说服。他在园子里坐的那些下午,有一大半,是在跟“死”这件事谈判。我特别反感把这句话单独摘出来当正能量。因为它一旦脱离语境,就变成了“你看,人家残疾都想开了,你有什么想不开的”——这恰恰是史铁生最不想表达的。他想表达的是:想死,是真实的;不想了,也是真实的;中间那段挣扎,没有任何人能替你走完。这本书其实收了史铁生好几个短篇,不只《我与地坛》一篇。我最受不了的是《秋天的怀念》——写他瘫痪后,母亲怎么小心翼翼地跟他说话,怎么在他发脾气时默默退出去,怎么在临终前还惦记着“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未成年的女儿”。

还有《合欢树》,写母亲生前种的一棵合欢树,后来树长大了,他不敢去看,因为一看就想母亲。这些短篇,比《我与地坛》正文更短,也更疼。因为正文还在“绕着写”,这些短篇是直接捅。史铁生写母亲,从不直接哭,但每一句都往心口上放。

史铁生写“母亲”,从不直说

我后来专门想过,为什么史铁生写母亲,比很多作家写母爱都重。答案是:他从不直说。他不写“母亲多伟大”,不写“我爱母亲”。他写母亲怎么在园子里找他、怎么“什么都没说”、怎么在临终前还惦记儿女。这些动作,比任何抒情都重。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母亲,大概都是这样的——她们的爱,从来不在嘴上,在你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她一直在你身后那几步远的地方。史铁生是被困在轮椅上的人,所以他比谁都看得见“身后那个人”。

《我与地坛》不是一本“正能量”的书,它是一本人诚实面对绝望的书。史铁生没有骗你说“一切都会好”,他说的是:我每天都想死,后来慢慢不想了。这种“慢慢”,比任何鸡汤都可信,因为它承认了绝望的真实性,再慢慢把你带出来。所以如果你正经历低谷,别去读那些喊口号的书,来读史铁生——他不会哄你,但他陪你坐那几个下午。等你也“慢慢”过来,你会发现,他早就把路标立在那儿了。我后来又翻过一次这本书,专门翻前面写园子的部分。这次读得进去。可能是因为,我先知道了后面有母亲在找他。有些书第一遍只能读到撞你的那一段,剩下的,要等你也经历点什么,才读得动。

前阵子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没说什么,就问晚上吃什么。电话那头说,想吃饺子。我说那我周末回去。电话那头她笑了一下,说,回来吧。我没跟她说,我刚读完《我与地坛》。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口。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