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海的人没有神
《山海经》里有一段,短得像一张便条,写在三千年前的一张纸上。
一只鸟,从西边衔来树枝石子,扔进东海。一趟一趟。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也没有谁夸它。这段记载最奇怪的地方在这儿:写的人不评价。
不夸它执着,也不笑它徒劳。只写它衔什么,往哪儿扔。一部满是怪物的书,写到这一条的时候忽然安静下来。
一段最短的神话
原文在《北山经》,前后不到七十字。
又北二百里,曰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鸣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拆开看,只有四件事。
一,一座山。二,一只鸟,长得像乌鸦,花脑袋,白嘴,红脚。三,它叫什么。四,它干什么。
神话写到这个份上,已经不像神话了。像观察记录。
没有神迹,没有对话,没有谁降下惩罚。连「炎帝的女儿」这一层身份,也只交代一句就放下。
写的人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它在干什么。
一只鸟,一直衔东西往海里扔。
堙这个字
「以堙于东海」,这个「堙」字今天少见了。
《说文》:「堙,塞也。」塞住,堵上。
所以它做的事不是填平,是堵。用树枝石子去堵一片海,跟用小石头堵一条河一样,道理上不通。
但「塞」这个动作有另一层意思:让它不通。
海是通的,四通八达,水从各处来,又往各处去。她要做的是把那道口子堵死。
堵死之后,她掉下去的那个地方就不存在了。
她要抹掉的不是海,是那个位置。
这一层,比填平更狠,也更没有可能。
女娃是谁
先说那句「炎帝之少女」。
炎帝是上古的大神,管五谷,管医药。他的小女儿,身份够高。
这个身份在故事里没有起任何作用。
她没有去找父亲告状,父亲也没有替她出头。海还是海,她还是鸟。
这很不寻常。别的神话里,神女受了委屈,天上会有人管。
这里没人管。
再看「游于东海」四个字。
游。不是渡,不是涉,是游。一个孩子在玩水。
「溺而不返」,四个字,一条命。
然后「故为精卫」。一个「故」字,把死和变接上了。
这里没有任何仪式。没有埋葬,没有招魂,没有入土。
一个人死了,连尸体都没有,因为海不收。
所以后面那个动作就好理解了:她要把海填掉。
不是恨海,是不承认这片海就这么算数。
这件事今天还在发生,只是换了个形式。
每年夏天,河边、水库、废弃的采石坑,都有人下水。岸上立着牌子:禁止游泳。
牌子立在那里,是因为有人不听。
不听的理由很简单:天太热,水看着浅,别人也下去了。
然后有人没上来。
这类事在新闻里是几十个字,在一个人家里是一辈子。
神话和新闻写的是同一件事:一个人去玩水,没有回来。
区别只在于,神话替她继续写了下去。
其鸣自詨
「其鸣自詨」这四个字,注家解释为:它的叫声,就是自己的名字。
它叫的是「精卫」。
这一点值得停一下。
鸟的叫声,人听起来像什么,就叫它什么。布谷、鹧鸪、白头翁,都是这个道理。
但精卫不一样。它的名字是它自己叫出来的,而且叫的是它变成鸟之后的名字。
于是每一只精卫,都在天上喊自己。
这件事有两种读法。
一种读法是给人听的:我在这儿,别忘了我。
另一种读法是给自己听的:我还是我,别忘了。
我倾向前一种,但后一种更像真的。
一个人变成鸟以后,能带走的只有名字。
愚公那份合同
把精卫和愚公放在一起,是笔老账,但值得再算一遍。
愚公的故事在《列子·汤问》。九十岁的老头,嫌两座山挡路,带着子孙挖。
他有一段话说得很漂亮:
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山不会长,人会生。这是一笔算得清的账。
然后是结尾。
操蛇之神怕他不停,去报告上帝。上帝被他的诚意感动,派夸娥氏的两个儿子把山背走了。
愚公的目标达成了,而且不是他自己达成的。
精卫那一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子孙,因为它是一只鸟。没有神,因为没人替它报信。
也没有「山不加增」这种好事——海不会变小,东海每年还在接纳新的水。
所以这两个故事的差别不在毅力,在合同。
愚公那份合同,是跟天签的;精卫没有合同。
算一笔账
先算个粗账,看看这个动作有多小。
一只鸟一天能飞的趟数有限,一次衔一根树枝或一块小石子。
假设一天往返几十趟,一年也就一万多次。
一根树枝有多重?几十克。一年下来,几百公斤。
而东海的水,以万亿吨计。
这个比例不是「差得远」,是没法比。就像用勺子舀干一湖水。
所以「徒劳」这两个字,在数字上是站得住的。
这笔账算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问题:值不值。而这个问题的答案,算不出来。
但原文没有算这笔账。
它只是把动作写下来,一个接一个,不带单位。
写的人知道算不清,所以干脆不算。这大概是史家之外的另一种诚实。
差在谁签字
再往下拆一层。
愚公凭什么能签那份合同?三个条件。
一,有继承人。子孙无穷匮,工程就有人接着干。
二,有计时单位。一代算一次,账能算下去。
三,有第三方。操蛇之神是见证人,上帝是担保人。
精卫三个都没有。
它是鸟,寿命短,下一只精卫不一定记得上一只在干什么。
它没有「代」,只有一只一只。
也没有见证人。它衔东西的时候,海上没有别人。
所以它的劳动无法累积。今天扔下去的树枝,明天就被浪打回来了。
愚公在修一条路,精卫在还一笔债。
修路可以接力,还债只能自己还。
中国神话里的失败者
顺着这条线看,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中国上古神话里,主角常常是失败的一方。
夸父追日,渴死在半路,手杖丢下去化成一片林子。
刑天跟天帝争位,头被砍了,用两乳当眼、肚脐当嘴,还举着盾和斧子。
共工怒触不周山,把天柱撞断,天往西北塌。
精卫填海,也在这一列。
这些故事的共同点:目标都没达成,人也没了,留下一个动作。
而古希腊神话里,英雄的结局多半也是死,但死得有说法——阿喀琉斯有名字,有葬礼,有歌。
中国这几位,死得没有下文。夸父留下一片林,精卫留下一只鸟。
留下的不是事迹,是形状。
这大概是中国神话的一种偏好:不去解释成败,只把那个姿势记住。
陶渊明的那个将字
陶渊明读过这段,写了一组诗,其十是精卫和刑天。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注意「将以」两个字。
将,是打算。以,是用来。
他没有写「衔木填海」,写的是「将以填沧海」——打算用它去填。
一个「将」字,把结果挪开了。
填不填得平不知道,反正在填。
后面还有两句,一般人记得少:「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既然已经变成了别的东西,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既然已经变了,就不后悔。
陶渊明看重的不是成不成,是不悔。
这一点和《山海经》的写法对上了。原文也不评价成败,只说它一直在衔。
顾炎武的「空自苦」
一千多年后,顾炎武又写了一次。开头是一句质问:
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
空自苦。白受苦。
这是替它算账:这么干有什么用。
但他自己接着就给了答案: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
「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他承认了海填不平。
这是这首诗最诚实的地方:先承认没有结果,再说还要做。
顾炎武写这首诗的时候,明朝已经亡了。他在江南奔走,联络抗清,一次次失败。
所以那个「空自苦」,问的其实是自己。
他给出的答案不漂亮,但硬:海不平,心不绝。
这件事人间真的做过
还有一层,是原文想不到的:填海在人间真的干过,而且干成了。
荷兰拦海造堤,把须德海围成湖,多出一片省。日本填出关西机场。香港一百多年里不断填海,维多利亚港窄了一截。
新加坡靠填海长了两成多的国土。中国沿海的城市,深圳、厦门、天津,都往海里要过地。
所以精卫那个愿望,现代人实现了。
代价也记在账上:滩涂没了,红树林没了,潮间带那一片生物没地方去。
海让出一点地,人付出的是另一种东西。
填海是能成的,但成的方式和它想的不一样。
它用的是树枝和石子,我们用的是挖泥船和混凝土。它想填平,我们只想填出一块。
该不该赞美徒劳
到这里要停一下,因为有个反面的意见必须摆出来。
把徒劳写得动人,是有代价的。
代价是:它会让一些人白耗一辈子。
现实里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一个人守着一件做不成的事,不肯收手,旁人劝不动。
他自己也会说:精卫填海嘛。
这时候,「精卫」这三个字就成了一个借口。它把固执说成了悲壮,把不划算说成了高贵。
所以我得给出界线。
精卫和固执的区别在哪里?
区别在有没有人在替它付账。
精卫是一只鸟,它自己衔,自己扔,不牵连别人。它死了,这件事就停了。
而人不一样。人的徒劳,往往要家里人一起承担。
一个人可以为自己的信念耗尽一生,这没问题。但他不能替配偶和孩子做这个决定。
徒劳本身不崇高,自己承担后果的徒劳才崇高。
这条界线一划,很多悲壮故事就要重新读一遍。
读的时候还得留一点余地:人在做的时候,往往分不清自己是精卫还是在赌气。
分清的时间点,一般不是开始,是第一次想停的时候。
今天的精卫
现代也有一些这样的事,只是没有神话那么好看。
治沙的人,一棵一棵种,种了三十年,一场风沙过来,退回一半。
修古建的人,一座一座修,修完这场雨,下一场雨又漏。
做罕见病药物的人,一个分子一个分子试,试十年,可能只多活三个月。
这些事都不划算。按投入产出算,都该停。
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不做,就真的没有了。
所以判断这类事,不能用「成不成」,得用「停了会怎样」。
为什么它没被骂
汉语里有个近义词,叫蚍蜉撼树。
蚂蚁摇大树,也是不自量力,但这个词是骂人的。说一个人蚍蜉撼树,等于说他蠢。
精卫填海从来没被这么骂过。它进了成语,也进了课本,用的时候是褒义。
同样是做不到,为什么一个被笑,一个被敬?
差别在动机。蚍蜉撼树是判断错了,它以为自己能摇动。
精卫没判断错。它知道填不平,原文一句「堙于东海」,没写它以为会成。
明知不成还做,和以为能成而做,是两件事。
前者是选择,后者是误判。汉语分得清这个,所以只骂后者。
海没有小
最后回到开头那七十个字。
它没有写结局,因为结局早就知道了:海没有小。
它也没有写意义。这个动作有没有用,写的人一句都没说。
但这段记载活了三千年。
活下来的不是那只鸟,是那个动作。一个人每天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做久了,这件事本身就成了一种说法。
汉语里用「精卫填海」的时候,多数人不是在做它,是在说它。
说的是那种明知道不成还要做的劲。
那句「其鸣自詨」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它一路叫自己的名字,没有别的话。
叫了三千年,我们听懂了。
听懂的其实不多。我们不知道它一天衔几趟,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停过。
只知道那片海还在,它也还在。原文就这么结了,没有一句总结陈词。
参考
- 《山海经·北山经》发鸠之山·精卫条(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 · 原文
- 《列子·汤问》愚公移山(同上) · 原文
- 陶渊明《读山海经》其十(古诗文网检索「精卫衔微木」) · 原文
- 顾炎武《精卫》(古诗文网检索「大海无平期」) · 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