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型思维:一句表扬能走多远
一九九八年,哥伦比亚大学的两名心理学家找来四百一十二名五年级学生,做了六个实验。第一轮题目很简单,几乎人人都拿了高分。
每个孩子都得到一句表扬,随机分三组:一组被夸聪明,一组被夸努力,一组只被告知分数。
接着是一组超纲题,所有人都失败,研究者如实告诉他们分数很差。再给一组和第一轮一样简单的题,差别出现了:被夸努力的孩子成绩上升,被夸聪明的孩子下降。
一句表扬,左右了孩子怎么解释自己的失败。
一句表扬的分岔
穆勒和德韦克的这项研究发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杂志》一九九八年七月号,一共六个实验。
在其中一项实验里,研究者让孩子选择下一轮的题目:可以选能学到东西的难题,也可以选保证能做对的简单题。
被夸努力的孩子里,约九成选了难题。被夸聪明的孩子,多数选了简单题。
还有一个更不舒服的结果。研究者让孩子把题目和自己的分数写给另一所学校的学生,被夸聪明的孩子里,约四成虚报了成绩。
解释是结构性的:夸聪明,把成功变成对一个固定属性的确认;夸努力,把成功变成对一个可重复动作的确认。前者一旦失败,输掉的是身份;后者失败,只是方法要改。
两种能力观
德韦克后来把这套东西整理成两种内隐理论。
固定型:能力是定量,成功证明它够,失败证明它不够。于是行为目标是别暴露、别冒险、别让分数掉下来。
成长型:能力可变,成功说明当前方法有效,失败说明方法要调整。行为目标变成把不会的变成会的。
她后来反复讲一个词:yet。把「我不会」改成「我还没会」。这个改动的实质,是把一个终局判断换成一个时间状态。
零点零八
理论传开之后,学校开始买课程,企业开始做培训,墙上贴起了海报。然后是大样本检验。
二〇一八年,西斯克、伯戈因等五人在《心理科学》上发表两项元分析。第一项汇总二百七十三项研究、三十六万五千多名学生,看「持成长型思维的学生成绩是否更好」,相关很弱,解释率约百分之一。
第二项汇总近四十项干预试验、五万七千多人,看「教学生成长型思维能否提高成绩」,平均效应量 d 等于零点零八。
零点零八大约意味着,把平均学生从第五十百分位推到第五十三百分位。
研究还查了另一件事:超过三分之一的干预研究没有报告操纵检查,也就是没验证课程有没有真的改变学生的思维;在做了检查的研究里,近一半没通过。
二〇二三年,麦克纳马拉和伯戈因又做了一次更严格的元分析,校正发表偏倚后,效应接近零。
这是一个精细的心理过程。它不可能在所有地方都奏效。
——德韦克,转述于 The Hechinger Report,2018
为什么还留着这句话
效应小,不等于没用。判断要放成本里看。
二〇一九年,耶格尔和德韦克等人在《自然》上发表了一项全国性实验:一万两千多名美国九年级学生,两节各约五十分钟的在线课程,学脑的可塑性,再给低年级学生写建议。
结果分得很细:整体效应很小;低成绩学生的 GPA 提高约零点一,选高阶数学课的比例上升;高成绩学生几乎没变化;学校氛围支持挑战的地方,效果才留得住。
两节在线课,加起来不到两小时,不用改教材,不用培训全体教师。按性价比算,它不算差。问题出在承诺的尺度:它被卖成了一把能抬起所有成绩的杠杆。
另一层风险是归因的滥用。把「努力就能进步」讲成口号,很容易滑成「你没进步是因为不够努力」。对资源不足、方法没人教的人,这句话是二次伤害。
后来被称作「假成长型思维」的做法是:只夸努力的过程,不看策略对不对,等于让人用更大的力气撞同一堵墙。
这个视频的标题里带个问号,内容也确实在质疑:把「思维」当成一个可以贴上去的标签,和真正改变做事方式,是两件事。
收口
下次要夸人,把那句「你真聪明」咽回去。
换成你看到的具体动作:「你刚才把那道题重算了三遍」。
只说到这里,别再加「所以你很努力」。加上去,又变成一句评价。
参考
- A national experiment reveals where a growth mindset improves achievement(Nature,2019-08) · 论文
- Do Growth Mindset Interventions Impact Students' Academic Achievement?(Psychological Bulletin 预印本,2022) · 论文
- Should taxpayers and schools invest in 'growth mindset' programs?(The Hechinger Report,2018) · 报道
- Praising Children for Their Intelligence May Leave Them Ill-Equipped to Cope with Failure(Newswise,1998-07-12) · 报道
- Praise for Intelligence Can Undermine Children's Motivation and Performance(JPSP,1998) · 论文
- 成长型思维(百度百科) · 百科
- 思维模型 65% 成长型思维——不是思维!?(圆中的猫头鹰) · 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