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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里田小娥死的那一段,我读了三遍

2020.04.29读书2867 字参考 4

这本书是我在一家旧书店淘的,厚,砖头一样,纸已经发黄发脆。买它纯粹是因为翻开第一页就被一句话钉住了:“白嘉轩后来引以为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白鹿原》封面
《白鹿原》封面

白嘉轩后来引以豪壮的是一生里娶过七房女人。

—— 陈忠实《白鹿原》开篇

这句话的力气在于它不解释。一个人一生娶了七房,他不觉得羞,反倒觉得“豪壮”。你立刻就知道,这本书要写的,是一个跟我们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娶几房女人是男人的功业,不是 scandal。我花了两个多星期读完。中间有几天读得很慢,因为有些段落我不想往下走。

白嘉轩:腰杆硬的人,也压死人

白嘉轩是这本书的轴。陈忠实写他,用的是“挺直的腰杆”这个意象,反复出现。他一生腰杆没弯过:六娶六丧,他接着娶;族里出了乱子,他按族规办;朝廷倒了,他还是他。这种“硬”,是这本书最让人敬佩也最让人不安的东西。敬佩,是因为他真的立得住。在那个天翻地覆的年代,所有人都被时代的浪卷着走,白嘉轩像一块石头,浪过去,他还在原处。不安,是因为他的“硬”是有代价的。他按规矩行事,可他的规矩,是吃人的。田小娥进不了祠堂,是因为他的规矩;他女儿白灵死得那么惨,跟他这种“家族至上”的逻辑脱不了干系;他亲手主持了对田小娥的鞭刑。

我一开始读,挺同情他的,觉得他是乱世里的一根定海神针。读到后面,我对他的同情一点点撤回去。一根定海神针,压在下面的人,是会被压死的。

田小娥:这本书里我最放不下的人

田小娥占了我想说的至少一半篇幅,因为她写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符号,而像一个真人。她被父亲卖给郭举人做妾。说是妾,其实就是个物件——郭举人娶她,是为了“泡枣”:每天把枣塞进她身体,说是养生。陈忠实写这段写得很直白,我读到那儿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尺度,是因为一个活生生的少女,在那样的生活里,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后来她跟黑娃跑了。黑娃是白家的长工儿子,年轻,莽,敢干。他们跑到白鹿原上,住进一个破窑洞。黑娃出去干活,她一个人守着那个洞。

全村人都觉得她“脏”。白嘉轩不让她进祠堂,鹿子霖拿她当玩物,白孝文被她拉下水。她想好好过日子,可原上没有人给她这个机会。她最后怎么死的?被鹿三,也就是黑娃的爹,从背后用梭镖捅死的。我读这段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得很快,想知道后面。第二遍我停下来看她死之前的日子——那时候已经兵荒马乱,她一个人守着窑洞,快没吃的了,病着,躺在炕上。鹿三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个“大伯”是来送吃食的,叫了他一声。然后梭镖进来了。第三遍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死后,窑洞里那股味道。村里人有的说臭,有的说不是。陈忠实没下结论。

陈忠实最狠的一招:他一句都不替她辩护

这是整本书里我最想讲的一点。写田小娥这样一个人物,最常见的处理是站出来替她说话:“她是受害者,这个封建村子对不起她。”读者跟着作者一起骂,骂完,心里就轻松了,像是正义伸张了。陈忠实一句都没替她辩护。他没有写“她其实无辜”,没有写“这个社会害了她”。他就是把她怎么被卖、怎么跟人跑、怎么被全村排斥、怎么死,一样一样摆出来,摆完,收笔。这个写法比辩护狠得多。因为作者不站出来,读者就没法躲在作者背后出气。你得自己面对:一个活人,就因为“不守妇道”,被整个宗族判了死刑,连死都被写成“除了”。我后来想,这大概就是现实主义的力气。它不替任何人喊冤,它只是让你看见,然后你自己疼。

白孝文:比黑娃更让人难受的那条线

很多人记《白鹿原》只记田小娥,但我觉得白孝文这条线更狠。白孝文是白嘉轩的长子,族长的继承人,从小被按“族长样板”养大。然后他被田小娥勾引,一步错,步步错,从接班人变成乞丐,沿街要饭,把媳妇饿死在自己面前。然后是翻身。他后来投了保安团,当了官,回来时衣冠楚楚,连他爹都认不出。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书的最后:黑娃想做个好人,学识字,拜朱先生为师,真心改过,结果被白孝文以“匪”的罪名杀了。而白孝文,那个堕落过、又爬起来踩着别人上位的,活得好好的,还当了大官。陈忠实在这里没有说教,但他把“好人没好报、会钻营的反而稳”这件事,平静地放在你面前。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没脾气。

朱先生:白鹿原上的那尊“圣人”

学为好人。

—— 陈忠实《白鹿原》朱先生临终所书

朱先生是白嘉轩的姐夫,也是全书唯一一个接近“理想人格”的人。他饱读诗书,却不迂腐;能掐会算,却不为自己谋;修县志,规劝军阀,最后在饥荒和战乱里安然离世。他死后,人们在他的墓里发现一块砖,刻着“为天地立心”。我读朱先生,一开始觉得他有点像“工具人”——作者借他之口说出一堆道理。但读到后面,我改观了。因为在那片荒诞的土地上,朱先生是唯一一个既不依附权力、也不被欲望拽着走的人。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告诉读者:这片原上,有过这样一种活法。

书里有白鹿的传说、田小娥死后闹鬼、瘟疫横行、朱先生的种种预言。有人认为这些掉了通俗小说的坑里,是败笔。我不同意。那片黄土地上的农民,是真的信这些的。他们信白鹿是祥瑞,信冤魂会回来,信瘟疫是鬼神作祟。你把这些都删掉,书是“干净”了,却假了。陈忠实把这些写进来,恰恰是在还原那个世界的真实精神结构。田小娥之外,书里还有白灵。她是白嘉轩的女儿,新女性,去西安读书、入党,是书里最接近“光明”的人物。

然后她死了。怎么死的?被自己人当作“特务”,活埋了。陈忠实写这段,比写田小娥还简。几句话带过。可恰恰是这个“轻描淡写”,让我心里一沉——一个挣脱了原上规矩、走向新世界的女孩,最后死在了新世界自己的手里。读《白鹿原》,绕不开一个字:面子。白嘉轩的腰杆是面子,白孝文的翻身是面子,鹿子霖的钻营也是面子。这片原上的男人,为了面子可以不要里子,可以活埋女儿(白嘉轩对白灵的死虽非亲手,但那种“家族荣誉”的逻辑脱不了干系),可以踩着兄弟上位。陈忠实写这些,没有一笔是同情,也没有一笔是谴责,他只是把“面子”这架机器怎么运转,拆给你看。看完你会明白,很多中国家庭里的荒诞,根子都在这里——宁可全家一起演一场“体面”,也不肯松一口真实的气。

它为什么值得花两个星期

现在很多人读书求快,一周恨不得刷完几本。但《白鹿原》这种书,快读是浪费。它密,密到每一章都有人物要记、有恩怨要理;它重,重到田小娥死的那段,你读了三遍还是堵。我花两个星期,不是因为我慢,是因为它值得被慢慢读。快餐式的阅读,配不上这种把一片土地、一个宗族、几十年血泪揉进一本书的力气。如果你哪天想读一本“厚”的书——不是页数厚,是分量厚——白鹿原会是我的首选。

这本书读完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楼下是城市的灯,远处有工地在熬夜。我想的是田小娥那个窑洞。那么小一个洞,住了那么些事:一个女人的全部不甘、一个村子的全部偏见、一个时代的全部荒唐。陈忠实写它,用了几十年。我读它,用了两个星期。但那个窑洞,大概会留在我这儿很多年。

参考与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