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纠缠:相隔万里的一次对账
把一对光子分开,一个留在地面,一个送上卫星。测地面这个,自旋向上;同一时刻,卫星上那个必定向下。
它们之间没有导线,没有信号,没有任何东西跑过去。
爱因斯坦一九三五年管这叫「鬼魅般的超距作用」。他不信,于是和两位同事写了一篇论文,想证明量子力学不完备。
八十七年后,诺贝尔物理学奖发给了用实验否定他的人。
纠缠的操作定义
量子纠缠有一个可以写下来的定义:两个粒子组成联合态,这个态无法拆成「甲的状态」乘「乙的状态」。
测量结果只能整体描述,不能分别描述。最常见的是自旋单态,两个电子总自旋为零,测一个得向上,另一个必向下。
关键在于,单独看任何一边,结果都是五五开的随机。相关性只在两份记录放在一起时出现。
这一点常被科普写丢。纠缠给的不是一个粒子发命令给另一个,是两份记录之间存在无法用局域变量解释的关联。
贝尔不等式与三代实验
一九三五年,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罗森提出 EPR 佯谬:如果量子力学完备,就会出现不接触却互相影响的局面,这违背定域性。
他们的结论是量子力学不完备,背后还有隐变量。
一九六四年,贝尔把这场哲学争论变成一个不等式。局域隐变量存在,某个相关量的组合就不能超过 2;量子力学预言它能到 2√2。
此后是三代实验:一九七二年克劳泽首次做出违背;一九八二年阿斯佩补上关键漏洞;二〇一五年荷兰代尔夫特团队完成无漏洞检验。二〇二二年,三人获诺贝尔物理学奖。
利用纠缠光子进行实验,确立对贝尔不等式的违背,并开创量子信息科学。
——诺贝尔物理学奖授奖理由,二〇二二年
被排除的是「局域实在论」这一整类理论,不是一个具体模型。
这段十七分钟的视频把双缝、叠加与纠缠串成一条线,适合用来补上贝尔检验之前的直觉。
非定域性的边界
被排除之后,剩下的图景叫非定域:两边的关联不能由各自携带的预先写好的说明书来解释。
但非定域不等于超光速通信。这是最容易被跨过去的一步。
单边测量的结果永远随机,随机数不能编码信息。要知道对面是向上还是向下,必须有人打电话、发邮件、走光纤,把两边的记录对上。
很多科普文章说「纠缠」就是超光速,这是完全错误的。纠缠来自于关联,关联的变化不需要传送信息,也就不存在超光速。
——郭光灿,澎湃新闻,二〇二四年
我的判断是,纠缠提供的是一致性,不是通道。它像两本事先对好页码的账本,翻到同一页能对上,但你不能靠翻账本给对方传话。
解释上的分歧
实验结论硬,解释并不唯一。
一支是超决定论:宇宙的初始条件把粒子状态和实验者选择测量方向的行为一起决定了,所谓自由选择只是错觉。这样贝尔检验的前提就不成立,非定域性可以不要。
代价很大。它要求宇宙从大爆炸起就精密安排好了每一次实验设置。这个方案原则上无法被实验排除,也就很难算科学理论。
另一支是多世界解释:波函数不坍缩,每次测量分裂出分支,非定域相关性只是同一分支内的记账。它不需要超光速,代价是引入无数个不可观测的世界。
两者都是少数派,都没有被证伪。物理学界共同接受的只有一句:任何局域隐变量理论都与实验冲突。
从实验室到工程
纠缠已经从论文走进设备。
二〇一七年,墨子号把纠缠光子对分发到相距一千二百公里的两个地面站;二〇二二年,同一颗卫星在两个地面站之间完成量子态远程传输。
量子密钥分发的安全性不依赖计算难度,而依赖物理定律:窃听必然扰动量子态,从而留下痕迹。
量子计算则还早。今天的机器处在含噪声阶段,纠错所需的物理量子比特数远高于逻辑比特。
工程上有一句值得记住的话:所有真实的量子通信系统,都同时用到量子信道和经典信道。少了后一半,前一半什么都传不了。
收口
下次看到「量子」两个字印在保健品、水杯或内衣上,先找一样东西:它有没有说要拿两边的记录做比对。
没有,那就只是借了个词。
真正用到纠缠的地方,一定有一份对账单。
参考
- The Nobel Prize in Physics 2022: Press release(NobelPrize.org,2022-10-04) · 公报
- Einstein, Podolsky & Rosen, Can Quantum-Mechanical Description of Physical Reality Be Considered Complete?(Physical Review,1935) · 论文
- Aspect et al., Experimental Test of Bell Inequalities Using Time-Varying Analyses(Physical Review Letters,1982) · 论文
- 郭光灿院士:我国量子计算位于国际第一梯队(澎湃新闻) · 访谈
- 202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揭晓(新华社,2022-10-04) · 报道
- 量子纠缠(百度百科) · 百科
- 一口气看懂量子力学,量子叠加,量子纠缠,量子通信(科学认识论) · 视频